时隔三月，沈清辞终于再踏朝堂。
御座前的白玉阶被晨光镀得发亮，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翻飞间尽是肃穆。他一身绯红太子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走上丹陛，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阶下，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只是那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恭敬，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毕竟，谁都知道他前阵子因手伤告假，而那伤，与城西那场蹊跷的刺杀脱不了干系。
“太子殿下安好？”左相率先出列，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殿下龙体违和，朝野上下皆忧心不已，如今殿下康健归朝，实乃国之大幸。”
沈清辞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有劳左相挂心，孤已无碍。”
他没多余的话，目光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老皇帝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清辞既已归朝，便继续协理朝政吧。前阵子积压的要务，你与萧太尉一同理清楚。”
“臣遵旨。”沈清辞与另一侧的萧彻同时应道。
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萧彻的眼神沉静，带着一丝了然的安抚。沈清辞心头微暖，面上却不动声色。
朝会冗长，奏折堆积如山。从赈灾粮款到边境防务，件件都需仔细斟酌。沈清辞听得专注，偶尔接过内侍递来的卷宗，右手执笔批阅时，指尖仍有微不可查的滞涩，但已不影响书写。
萧彻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手上，虽快如流星，却被沈清辞精准捕捉到。他抬眸瞪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别瞎看”的警告，萧彻却回以一个极淡的笑，仿佛在说“我知道分寸”。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退下，不少人路过沈清辞身边时，都免不了寒暄几句。他一一应付着，直到人群渐散，才转身看向萧彻：“去你府衙？”
“好。”萧彻颔首，“我让人备了茶。”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晨光穿过高大的宫墙，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城西的案子，有眉目了？”沈清辞低声问。
萧彻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查到些线索，指向吏部侍郎。但他背后似乎还有人，暂时动不得。”
沈清辞眉峰微蹙：“吏部侍郎？他跟二皇子走得近。”
“是。”萧彻语气沉了沉，“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刚回朝，不宜太过急躁。”
“我明白。”沈清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只是……”
“只是不想再被动挨打？”萧彻接话，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按了按他手背上淡去的疤痕，“放心，这次我护着你。”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沈清辞的耳根微微发烫，挣开他的手：“谁要你护？孤自己能应付。”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因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而起的烦躁，却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压了下去。
到了太尉府衙，萧彻将整理好的卷宗推到他面前：“这是近三个月的边报和粮税册子，你先过目。”
沈清辞坐下翻看，萧彻则在一旁磨墨，偶尔递过一杯热茶。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也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这里的账不对。”沈清辞指着其中一页，“这笔军饷的去向，写得含糊其辞。”
萧彻凑过来，两人头挨得极近，呼吸交缠。他顺着沈清辞的指尖看去，眉头也皱了起来：“是镇北将军呈上来的，上个月刚批的。”
“镇北将军……”沈清辞指尖敲了敲桌面，“他是二皇子的岳父。”
萧彻抬眸看他，眼神锐利：“看来，有人想在军饷上动手脚。”
“何止是动手脚。”沈清辞冷笑一声，“怕是想借边军做文章。”
他拿起笔，在卷宗上圈点批注，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萧彻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三个月的休养似乎让他褪去了些许锋芒，却添了几分沉静的锐气。
“晚上去我那里？”萧彻忽然开口。
沈清辞笔尖一顿，抬眸看他：“干嘛？”
“炖了汤。”萧彻语气平淡，“给你补补。”
“谁要喝你的汤？”沈清辞别过脸，耳根却红了，“晚上孤还有事。”
“推了。”萧彻不容置疑，“你的手还需静养，别熬太晚。”
沈清辞瞪他：“萧彻，这里是太尉府衙。”
“那又如何？”萧彻挑眉，“难道我说错了？”
两人对视片刻，沈清辞终是败下阵来，低声嘟囔：“就一次。”
萧彻眼底漾开笑意，拿起他刚批完的卷宗：“那我先处理这个，你歇会儿。”
沈清辞没反对，靠在椅背上，看着萧彻低头阅文的侧影。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上，镀上一层金边，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风卷着花香从廊下飘过。沈清辞闭上眼，听着身边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忽然觉得，就算朝堂波谲云诡，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萧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归朝的第一天，不算平静，却足够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