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人笑了，有人鼓了掌，有人举起手机录了下来。阿芬家的小姑娘把啃剩的半块葱油饼举过头顶，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懂，但大家都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长，很慢。长条凳不够坐，很多人站着吃，围着石桌端着碗。羊肉炖得烂，汤是清的，撒了香菜，喝一口从胃暖到脚心。
鱼是山溪里钓的，清蒸，姜丝和葱丝铺在上面，鲜得不像话。葱油饼烙了一摞又一摞，刚出锅就被抢光，有人围着灶台等着下一锅。
萝卜干是陈屿用新方法腌的，加了花椒和一点点糖，口感比往年更丰富。酒是桂花酒，度数不高，微甜，入口有桂花的余香。
大勇喝了两杯，脸就开始红了，搂着陈屿的肩膀说兄弟你以后有啥事喊我，别跟我客气。
陈屿被他搂得身子歪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拍了拍大勇的胳膊说好。
那些从网上来的客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拍屋檐下挂的红辣椒、拍灶台上冒热气的锅、拍院子里那棵老松树。
有人蹲在鸡舍前面拍母鸡，有人去菜地边拍夕阳下的菜叶，还有人把相机对准了正在倒酒的陈屿。
他端着酒壶给母亲斟酒，母亲按着杯沿说够了够了，他说您再喝一点，母亲说你这孩子怎么跟我闺女一样犟。但母亲还是把手从杯沿上挪开了，让他倒了满杯。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院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那是夏瑛提前挂好的两盏红纸灯笼，里面装的LED灯，柔和的暖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片青石板照得红彤彤的。
院子里也拉了几串小灯，是太阳能充电的细灯串，绕着松树的枝干缠了几圈，白天看不出什么，天一暗就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把一小片银河挪到了院子里。
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是那个从隔壁市来的姑娘，临走前把怀里那捧野花塞进了夏瑛怀里，说姐姐你要幸福啊，然后挥着手沿着山路跑了下去。
夏瑛捧着那束野花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闻了闻怀里的花。野菊花、狗尾巴草、几根红蓼，扎得松松的，有一股秋野的、干爽的香气。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她走回院子里的时候，陈屿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他把摞起来的碗端进灶台，卷了袖子开始洗。
水流哗哗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矩。夏瑛把野花放在石桌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接过他洗好的碗开始擦。
两个人没有说话。桂花酒的后劲上来了，她的脸颊微红，脑袋有点轻轻的晕。她擦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个碗要反复擦好几遍才放到架子上。
陈屿洗完最后一只碗，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擦着一只碗沿有缺口的白瓷碗。那个缺口他认识，就是她第一次来喝粥的时候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