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结局

李正锋率军疾行七日,抵达北疆。

边关的景象比他离京时更加萧条。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野荒芜,偶尔见到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北狄骑兵的劫掠越来越频繁,边境防线岌岌可危。

“将军,探子来报,北狄主力在百里外的黑水河集结。”副将赵广指着地图,“看架势,是要发动总攻了。”

李正锋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北狄这次集结了十万大军,而北疆守军只有五万,兵力悬殊。更要命的是,粮草短缺,军心不稳。

“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他问。

赵广苦笑:“将军,您离京前也看到了,朝中主和派占上风,援军……恐怕不会有了。”

李正锋沉默。他想起离京前夜,承安郡主送来的锦囊。太子在纸条上写了八个字:“朝廷无援,自谋生路。”

自谋生路?说得轻巧,五万对十万,如何生路?

“将军,有封信。”亲兵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李正锋拆开,是父亲的笔迹。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若事不可为,保重自身,勿作无谓牺牲。”

他烧掉信,走出营帐。夜幕降临,北疆的星空果然比京城亮得多,银河横跨天际,星辰璀璨如钻。但也冷得多,寒风刺骨,呼气成霜。

“将军,京城来的。”赵广又走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谁送的?”

“说是承安郡主。”

李正锋接过包裹,回到帐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厚实的披风,黑色面料,内衬是上好的羊绒。还有一封信,字迹工整清秀:

“李将军:北疆苦寒,望自珍重。披风是我亲手缝制,针脚粗陋,将军莫嫌。愿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江承安。”

李正锋抚摸着披风,羊绒柔软温暖。他想起那个站在城楼上送行的身影,单薄却挺直。

“针脚确实粗陋。”他笑着低声说,却将披风仔细折好,放在枕边。

三日后,战报传来:北狄发动总攻,前线告急。

李正锋披甲上马,率军驰援。临行前,他穿上那件黑色披风。赵广看了,笑道:“将军何时添了这么件披风?”

“故人所赠。”李正锋简短回答,一挥马鞭,“出发!”

战场在黑水河畔。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蝗。守军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渐渐不支。

李正锋冲杀在最前线,银甲很快染红。他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敌军人仰马翻。但敌人太多了,杀不完,杀不尽。

“将军,右翼撑不住了!”赵广满身是血,嘶声喊道。

李正锋咬牙:“收缩防线,退守第二道堑壕!”

他们且战且退,退到第二道防线。这里地势稍高,易守难攻。但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伤亡惨重。

夜幕降临时,北狄暂时退兵。战场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清点人数,五万人只剩三万。粮草只够三日。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众将齐聚营帐,面色凝重。

李正锋看着地图,沉默良久。“求援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但……”赵广没有说下去。

但朝廷不会派援军了,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最多还能撑三天。”另一位将领说,“三天后,要么饿死,要么战死。”

帐内一片死寂。

李正锋忽然说:“不,我们还有一条路。”

众人看向他。

“主动出击,夜袭敌营。”李正锋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点,“这里是北狄的粮草大营。若烧了它,北狄大军不战自溃。”

“太冒险了!”老将反对,“敌营守备森严,我们兵力不足,去了等于送死。”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李正锋平静地说,“拼死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争论持续到深夜。最终,大多数人同意了李正锋的计划,因为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夜袭定在明晚。李正锋挑选了三千精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出发前,他给每个人斟了一碗酒。

“此去凶多吉少。”他举起酒碗,“诸位可有遗言要托?”

一个年轻士兵说:“将军,我老家还有个老娘。若我回不去,请将军告诉她,儿子没给她丢脸。”

“我有个妹妹,今年该出嫁了。”另一个士兵说,“请将军帮我备份嫁妆。”

“我没什么牵挂,只求多杀几个狄狗!”

“我也是!”

李正锋一一记下,然后仰头饮尽碗中酒。“若我活着,必不负诸位所托。若我死了,黄泉路上,再与诸位共饮!”

三千人饮尽烈酒,摔碎酒碗,翻身上马。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李正锋率军绕小路接近敌营。北狄果然松懈,营门口只有零星守卫。他们轻易解决守卫,潜入营中。

粮草大营在营地中央,周围有重兵把守。李正锋做了个手势,士兵们分散开来,悄悄解决巡逻的敌军。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直到他们接近粮草堆,一支火箭突然射向天空,炸开一朵红色烟花。

中计了!

“撤!”李正锋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四周火把骤亮,无数北狄士兵从暗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正是北狄可汗阿史那浑。他大笑着,用生硬的汉语说:“李正锋,本汗等你多时了!”

李正锋心沉到谷底。这是个陷阱,专门为他设的陷阱。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问。

阿史那浑得意地说:“你们大齐朝廷,有人想要你死。”

内奸!朝中有北狄的内奸!?

李正锋握紧长枪:“那就看看,今日是谁死!”

战斗爆发,这是一场屠杀。李正锋带领士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正锋杀红了眼,银甲完全染红。他朝阿史那浑冲去,擒贼先擒王!

数十个北狄勇士拦在他面前。他左冲右突,连杀十余人,终于冲到阿史那浑面前。

两人交手。阿史那浑力大无穷,弯刀势大力沉。李正锋枪法精湛,但体力消耗太大,渐渐不支。

一记重击,李正锋的长枪脱手。阿史那浑的弯刀架在他脖子上。

“投降吧,李正锋。”阿史那浑说,“本汗敬你是条汉子,降了,封你做大将军。”

李正锋吐出一口血沫,笑了:“我李家世代忠烈,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废物!”

阿史那浑眼神一冷:“那就成全你!”

弯刀扬起,正要落下,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阿史那浑的手臂。弯刀偏了,划过李正锋的肩膀,鲜血迸溅。

“将军!”赵广率残兵杀到,护住李正锋。

但北狄士兵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

李正锋看着身边仅剩的几百士兵,又看看远处燃烧的粮草堆:刚才混战中,有几个士兵成功点燃了部分粮草,但火势很快被扑灭。

功亏一篑。

“赵广,你带人突围。”李正锋说,“我断后。”

“将军!”

“这是命令!”李正锋捡起一柄战刀,“快走!”

赵广红着眼,一咬牙:“弟兄们,护将军突围!”

他们朝一个方向猛冲。北狄士兵猝不及防,被撕开一个口子。但很快又合拢。

李正锋浑身是伤,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赵广倒下了,看见最后几个士兵被乱刀砍死。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阿史那浑走过来,弯刀抵在他胸口:“最后问你一次,降不降?”

李正锋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他想起宫宴上那个孤单的身影,想起城楼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承安。”他轻声说,然后猛地向前一冲。

弯刀刺穿胸膛。

阿史那浑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正锋会选择自杀。

李正锋倒下时,脸上带着笑。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若事不可为,保重自身,勿作无谓牺牲。”

父亲,对不起,儿做不到。

北疆的星空真亮啊。比京城亮得多,但也冷得多。

如果有来生,他想带她来看看。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她站在星空下,对他微笑。

李正锋战死的消息七日后传到京城。

那天,江承安正在明德苑看书。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哭着说:“郡主,不好了!李将军……李将军战死了!”

书从手中滑落。

江承安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她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前线传回的消息,李将军夜袭敌营,中了埋伏,全军覆没……”宫女泣不成声。

江承安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秋菊开得正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她的世界轰然倒塌。

她想起那个说“北疆的星空比京城亮”的少年,想起那个说“但也冷得多”的将军,想起那个在月光下对她行礼的身影。

他再也没有机会凯旋了。

那天晚上,江承安拿出针线,开始缝制另一件披风。针脚依然粗陋,但她缝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仿佛要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去。

缝到黎明,披风完成。黑色面料,内衬羊绒,和送出的那件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这件披风永远送不出去了。

她将它叠好,放在箱底,和那件未送出的信放在一起。信上只有一句话:“李正锋,我心悦你。”

她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三日后,北狄大军突破防线,直逼京城。

京城戒严,人心惶惶。皇帝连日不朝,据说病倒了。太子监国,但朝中主和派势力强大,主张开城投降。

江承安被召到东宫。

太子江承稷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承安,今晚你就走。”他说。

“走?去哪里?”

“江南。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护送你南下。”太子递给她一个包袱,“这里面有银票、路引,还有新的身份文牒。你改名换姓,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江承安没有接:“皇兄呢?父皇母后呢?姐姐呢?”

太子别过脸:“我们会留下。”

“为什么?”江承安声音颤抖,“为什么我要一个人逃?”

“因为你是承安!”太子抓住她的肩膀,“承江山之安,承亲人之安,承天下之安!这是你的责任!”

“我不要这个责任!”江承安哭了,“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太子红了眼眶:“傻妹妹,正因为我们要在一起,你才必须走。你要替我们活着。”

他强行把包袱塞给她:“马车已经在侧门等着,现在就走。”

江承安摇头,后退。

“承安!”太子跪下,“皇兄求你!”

江承安愣住了。太子,未来的皇帝,跪在她面前。

“走。”太子一字一句地说,“带着我们的希望,活下去。”

江承安最终上了马车。车夫是个陌生的中年人,沉默寡言。马车驶出皇宫,驶出京城,驶向未知的南方。

她掀开车帘,回望京城。夜色中的皇城灯火通明,依然庄严美丽,但江承安知道,这座城快要倒了。

她的国,她的家,她的一切,都将葬送在这个夜晚。

马车驶出十里,江承安忽然说:“停车。”

车夫停下。

“调头,回京城。”江承安说。

“郡主,太子有令——”

“调头。”江承安的语气不容置疑,“否则我现在就跳车。”

车夫犹豫片刻,还是调转了方向。

马车驶回京城时,天色微明。城门紧闭,守城士兵认出了承安郡主的令牌,放她入城。

京城已经乱成一团。百姓拖家带口逃难,街上到处是丢弃的行李。皇宫方向浓烟滚滚。

江承安直奔皇宫。宫门大开,侍卫都不见了。她跑过长廊,跑过广场,跑向正殿。

正殿前,她看见了长公主。

江承宁穿着朝服,戴着凤冠,站在殿前台阶上。她身后,是皇后、嫔妃、公主,所有皇室女眷。她们都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戴着最华贵的首饰。

“皇姐!”江承安跑过去。

江承宁看见她,脸色一变:“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走吗?”

“我不走。”江承安说,“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皇后走过来,看着小女儿,眼中含泪:“承安,听话,快走。”

“母后,儿臣不走。”江承安跪下来,“儿臣是承安公主,是大齐的郡主。国在,我在;国亡,我亡。”

皇后扶起她,抚摸她的脸:“傻孩子。”

“父皇呢?太子哥哥呢?”江承安问。

皇后看向正殿:“在里面。”

江承安走进正殿。皇帝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太子站在他身边,穿着朝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面色凝重。

“承安?”太子看见她,急了,“你怎么……”

“皇兄,我不走。”江承安说,“我姓江,我是大齐的公主。国难当头,我岂能独活?”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好,不愧是我江家的女儿。”

他站起来,走到江承安面前:“承安,父皇对不起你。这些年冷落你,疏远你,是因为……是因为父皇想保护你。”

“儿臣明白。”江承安说,“现在儿臣不需要保护了。”

皇帝眼中泪光闪烁:“好,那我们就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殿外传来喊杀声。北狄军破城了。

皇帝整理龙袍,重新坐上龙椅:“诸卿,最后一刻了。可有愿降者?”

百官沉默。然后,一位老臣站出来:“臣,愿随陛下赴死。”

“臣也愿!”

“臣愿!”

无一人愿降。

皇帝大笑:“好!好!我江朝臣子,个个忠烈!”

他看向太子:“承稷。”

“儿臣在。”

“点火。”

太子点头,走向殿中角落里早已铺好的草堆,然后举起火把。

江承安走到长公主身边,握住姐姐的手。江承宁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火把落下,烈焰腾起。

浓烟弥漫,热浪扑面。江承安闭上眼睛。

她想起李正锋,想起他说北疆的星空很亮。她想,黄泉路上,应该也能看见那么亮的星空吧。

如果有来生,她想去北疆看看。

烈焰吞没了一切。

江朝亡了。

史载:江历三百二十七年秋,北狄破京城。江帝江氏率后妃、皇子、公主、百官**于正殿,无一人降。

承安郡主不知所踪,或死于乱军,或隐于民间,成千古之谜。

北狄可汗阿史那浑入城后,见满城忠烈,叹曰:“齐虽亡,气节长存。”下令厚葬齐室,立碑纪念。

但没人知道,那天大火中,有一个地道悄然打开。几个黑衣人救出一人,迅速消失在混乱中。

那是太子最后的安排。他终究还是为妹妹留了一条生路。

只是江承安不知道,她以为自己会和家人死在一起。

醒来时,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床边坐着张嬷嬷。

“嬷嬷?”江承安挣扎着坐起。

“郡主醒了。”张嬷嬷老泪纵横,“没事了,没事了。”

“我在哪里?父皇呢?母后呢?皇姐呢?”

张嬷嬷只是哭,不回答。

江承安明白了。她活下来了,一个人活下来了。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活下来?”

张嬷嬷跪下来:“郡主,这是陛下、皇后、太子、长公主所有人的心愿。他们要你活着,替他们活着。”

江承安看着屋顶,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江承安换了姓,随了李正锋的姓。

她活下来了。带着父皇的期望,母后的不舍,兄姐的疼爱,还有李正锋未曾说出口的情意。

她活得很长,很长。

每年清明,她会去一个无名墓碑前祭拜。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句话:“北疆的星空比京城亮。”

她会坐很久,说很多话。说江南的烟雨,说塞北的风雪,说世间的变迁。

说到夕阳西下,说到星辰亮起。

北疆的星空,真的很亮。

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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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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