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承安

承安公主江承安住在长春宫最西边的偏殿。

长春宫是皇后的居所,但十二岁之前,江承安从未踏入过正殿。她的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柜,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伺候她的只有两个年老的宫女,一个叫张嬷嬷,一个叫陈嬷嬷,都是沉默寡言的人。

宫里人都知道,承安公主不受宠。

她是皇后最小的女儿,按理说应该备受宠爱。可事实恰恰相反。皇帝很少来看她,皇后更是鲜少踏足这处偏殿。太子哥哥和长公主姐姐也极少与她亲近,偶尔在宫宴上遇见,也只是远远地点点头。

江承安记得六岁那年,她偷偷跑出偏殿,想去正殿找母后。刚走到廊下,就被张嬷嬷拽了回来。嬷嬷的手劲很大,捏得她胳膊生疼。

“公主,皇后娘娘吩咐过,您不能去正殿。”张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

“为什么?”江承安仰着脸问,“我想见母后。”

张嬷嬷沉默片刻,只说:“娘娘忙。”

江承安不信。她听说太子哥哥可以随时出入正殿,长公主姐姐更是常常陪母后用膳。为什么只有她不可以?

她试过哭闹,试过绝食,试过一切孩子能想到的办法。可回应她的只有更加严格的看守和更长久的沉默。渐渐地,她不再问为什么。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宫宴。那是除夕夜,所有皇子公主都必须出席。江承安穿上了最好的一件衣裳,那是前年长公主穿旧的,改小了给她的。

宴席上,她坐在最末位。皇帝和皇后坐在高高的主位上,距离她很远很远。她努力挺直脊背,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可整个晚上,没有人朝她这边看一眼。太子哥哥献上了一幅亲手绘制的江山图,长公主姐姐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博得满堂喝彩。

轮到介绍皇子公主时,司礼太监唱到她的名字:“承安公主——”

席间有轻微的骚动。许多大臣的家眷低声交谈,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江承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怜悯和好奇。

宴席进行到一半,她借口更衣离席。走出热闹的大殿,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公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承安慌忙擦干眼泪,转过身。

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武将的服饰,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你是谁?”江承安问。

“臣李正锋,家父是镇北将军李毅。”少年行礼。

江承安听说过镇北将军。他是大齐的常胜将军,驻守北疆多年,让北狄闻风丧胆。但将军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宫宴上?

“你怎么认得我?”江承安又问。

李正锋沉默片刻,说:“臣看见公主离席,担心公主不适。”

这个回答避开了问题。江承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没事,多谢关心。”

她转身要走,李正锋却叫住了她。

“公主。”他的声音很低,“北疆的星空,比京城亮得多。”

江承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只是胡乱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李正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北狄大举入侵,李将军重伤,李正锋回京求援。皇帝准了援兵,李正锋却主动请缨,要随军返回北疆。那场宫宴,是皇帝为他饯行。

江承安再听说李正锋的消息,是两年后。他在北疆立下战功,以十八岁的年纪被封为副将。朝野震动,都说李家又出了一位将才。

那段时间,宫里议论纷纷。江承安从宫女的闲谈中拼凑出信息:北狄换了新可汗,野心勃勃,边境战事愈发吃紧。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争吵不休,皇帝常常彻夜不眠。

但这些似乎都与她无关。她依然住在偏殿,依然很少见到父皇母后。唯一的变化是,张嬷嬷开始教她读书。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史书和兵法。

“公主为何要学这些?”江承安问。

张嬷嬷正在为她讲解《孙子兵法》,闻言抬起头:“公主想学什么?”

江承安想了想:“长公主姐姐学琴棋书画,太子哥哥学治国之道。我呢?我该学什么?”

“公主学该学的。”张嬷嬷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含糊。

江承安不再问。她学得很认真,因为她发现,只有沉浸在书中的时候,才不会觉得这偏殿那么空旷,那么冷。

又过了一年,江承安十三岁。春天,皇帝突然下旨,封她为郡主,封号“承安”。

旨意传到偏殿时,江承安愣住了。郡主?公主降为郡主?这是惩罚还是赏赐?她不明白。

传旨的太监态度恭敬,说了许多吉祥话。但江承安只听清了一句:“即日起,承安郡主迁居明德苑。”

明德苑在皇宫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比偏殿大得多。搬家那天,张嬷嬷和陈嬷嬷默默收拾东西,两个人都红着眼眶。

“嬷嬷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江承安问。

张嬷嬷跪下来,磕了个头:“老奴奉命,只能送郡主到此。”

江承安想追问奉谁的命,但看着张嬷嬷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德苑果然不同。院子宽敞,房间明亮,有独立的小厨房,还有六个宫女、四个太监伺候。但江承安反而觉得不自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住进明德苑的第三天,皇后来了。

那是午后,江承安正在看书。宫女通报时,她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

皇后走进来,穿着常服,没有戴凤冠。她看起来比江承安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依然端庄美丽。

“承安。”皇后唤她的名字。

江承安跪下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皇后扶起她,仔细打量,“长高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江承安鼻子一酸。她低下头,不敢看皇后的眼睛。

皇后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宫女上了茶,退到门外。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住得可还习惯?”皇后问。

“习惯。”江承安回答。

“那就好。”皇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承安,你可知为何封你为郡主?”

江承安摇头。

皇后沉默良久,说:“郡主可以开府,可以有护卫,可以有更多自由。”

“儿臣不明白。”

皇后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以后你会明白的。承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最重要。”

这话没头没尾,江承安更加困惑。但皇后没有解释,只是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她的饮食起居,就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承安。”皇后又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江承安站在门口,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母后的背影很单薄,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夏天的时候,边境传来捷报。李正锋率三千骑兵突袭北狄粮草大营,烧毁敌军半数粮草,迫使北狄退兵三百里。皇帝大喜,封李正锋为骁骑将军,召其回京受赏。

李正锋回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江承安没有去看热闹,她在明德苑的院子里,听宫女描述街上的盛况。

“李将军骑着白马,穿着银甲,可威风了!”小宫女兴奋地说,“百姓都挤在街边,扔鲜花呢!”

另一个宫女接话:“听说李将军才二十岁,还未娶亲。这下京城的姑娘们都要睡不着了。”

江承安想起三年前那个除夕夜,那个对她说“北疆的星空比京城亮”的少年。如今他已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了。

几日后,宫中设宴为李正锋庆功。这一次,江承安坐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她看见了李正锋——和三年前相比,他更高了,肩膀更宽了,面容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军人的坚毅。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昔。

宴席上,皇帝亲自为他斟酒,说他是大齐的栋梁。群臣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李正锋始终谦恭有礼,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皇帝突然说:“正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可有中意的姑娘?”

席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正锋。

李正锋起身行礼:“回陛下,臣志在守疆,暂无成家打算。”

“诶,成家和守疆不冲突。”皇帝笑道,“朕替你指一门婚事如何?”

江承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李正锋沉默片刻,说:“陛下,北狄未平,臣不敢分心。”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拒绝了,又不伤皇帝颜面。皇帝笑了笑,没再坚持。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江承安悄悄看向李正锋,却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一瞬,他就移开了视线。

宴会结束,江承安随着人群往外走。在长廊拐角处,有人拦住了她。

是李正锋。

“郡主。”他行礼。

“李将军。”江承安回礼。

“郡主可还记得臣?”李正锋问。

江承安点头:“记得。三年前的除夕夜。”

李正锋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消失。“郡主这些年可好?”

“很好。”江承安顿了顿,“将军守疆辛苦。”

“职责所在。”李正锋看着她,“郡主的封号,是‘承安’?”

“是。”

“承安。”李正锋重复了一遍,“好封号。”

“父皇所赐。”

李正锋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礼告辞:“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江承安忽然叫住他:“将军。”

李正锋停下脚步。

“北疆的星空,真的比京城亮吗?”江承安问。

李正锋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亮得多。”他说,“但也冷得多。”

江承安还想问什么,李正锋已经大步离开了。

那晚回到明德苑,江承安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李正锋的眼睛,想起他说“北疆的星空比京城亮”,想起他说“但也冷得多”。

她忽然很想去北疆看看,看看那里的星空,到底有多亮,有多冷。

秋天的时候,边境又起战事。北狄集结十万大军,猛攻北疆防线。军报一日三传,京城气氛紧张。

江承安在明德苑也能感觉到这种紧张。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说朝会上主和派和主战派吵得不可开交,说皇帝连续三天没有合眼。

一天深夜,江承安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竟是太子江承稷。

“皇兄?”江承安惊讶。这是太子第一次来明德苑。

江承稷面色凝重,屏退左右,关上门。

“承安,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太子开门见山。

“什么事?”

“李正锋明日就要返回北疆。今夜他在京郊大营。我要你去见他,把这个交给他。”太子递过一个锦囊。

江承安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别问。”太子按住她的手,“承安,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亲手交到李正锋手中,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江承安看着太子焦急的脸,点了点头:“好。”

“你现在就出发,马车已经备好。”太子说,“记住,若被人发现,就说你睡不着,想出城散心。无论如何,不能透露锦囊的事。”

江承安换上便服,跟着太子从侧门出宫。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那里,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京郊。江承安握着锦囊,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能让太子如此紧张,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大营外。车夫出示令牌,守卫放行。马车径直驶到主帐前。

“郡主,到了。”车夫低声道。

江承安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主帐前有士兵把守,见到她,愣了一下。

“我要见李将军。”江承安说。

士兵进去通报,很快出来:“将军有请。”

江承安走进帐篷。李正锋正在看地图,见她进来,眼中闪过惊讶。

“郡主?这么晚了……”

“太子让我来的。”江承安打断他,递上锦囊,“他要我亲手交给你。”

李正锋接过锦囊,拆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他快速看完,脸色变了。

“太子还说了什么?”他问。

“没有,只让我交给你。”

李正锋将纸条放在灯上烧掉,灰烬落在地上。他沉默良久,说:“郡主,请你转告太子,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江承安忍不住问。

李正锋看着她,眼神复杂:“明白该怎么做。”

江承安还想问,李正锋却说:“郡主请回吧。今夜之事,请务必保密。”

江承安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点头。走到帐篷口,她忽然回头:“将军,此去北疆,何时能归?”

李正锋站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江承安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他说,“郡主保重。”

江承安也说了声“将军保重”,然后转身离开了帐篷。

回城的马车上,她一直在想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可惜,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第二天,李正锋率军离京。全城百姓相送,祝他凯旋。

江承安站在城楼上,看着军队渐行渐远。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她忽然有种预感,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承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承安回头,看见长公主江承宁。

“皇姐。”江承安行礼。

江承宁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远去的军队。“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承安’吗?”她问。

江承安摇头。

“承江山之安,承亲人之安,承天下之安。”江承宁轻声说,“这是你出生时,父皇说的。”

江承安愣住了。

“你一直以为父皇母后不爱你,是不是?”江承宁转头看她,眼中含泪,“傻妹妹,正是因为爱你,才要把你藏起来啊。”

“藏起来?为什么?”

江承宁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承安,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国破家亡,你要活下去。”江承宁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还有我,我们所有人对你唯一的要求。”

江承安看着姐姐泪流满面的脸,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皇姐,到底会发生什么?”

江承宁摇摇头,松开她的手:“记住我的话就好。活下去,承安,一定要活下去。”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城楼,留下江承安一个人站在秋风中。

那一刻,江承安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她从小住在偏殿,为什么父皇母后对她疏远,为什么太子哥哥从不与她亲近,为什么张嬷嬷教她兵法史书,为什么封她为郡主,为什么皇后说“郡主可以有更多自由”,为什么太子要她送锦囊,为什么长公主要她活下去。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真相。

这座看似坚固的王朝,其实早已危如累卵。而她,这个看似不受宠的公主,其实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最后希望。

风更大了,卷起她的衣袂。远方的军队已经看不见了,只余漫天黄叶飞舞。

江承安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

她转身走下城楼,脚步坚定。

如果这是她的命,她认。

但她不会逃。她要和她的国,她的家,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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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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