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莫雀生面色大变,俨然面目阴森可怖:“……什么意思?”

吴拙言手指尖刚触到摆在一旁的月白色衣裳上,顿时一怔。

这明显是一套新的袍子。

她漠然道:“我说的话十分难理解吗?”

莫雀生蹙眉,他从未见过吴拙言这般淡漠的模样。他有些受不住,径直上手一把拽住了她,打断了她穿衣的动作。

“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已经和你好好说话了。”她撩起眼皮,“我也没有和你争吵。就这样吧,我走了。”

莫雀生的手坚如磐石,令她移动不了半分。

“松手。”

“不松!”

……

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吴拙言沉默了一阵。

她无端温和道:“你莫这样。我还要去给城中百姓看病呢。”

“他们缺你这一个医师?”他口不择言,话还没过脑就尽数吐了出来,“你不准去,就呆在这里。”

“不行,城中医师本就不多。大多数还不愿以身涉险,我若不去给他们看病,金陵城中的病情就愈发难以控制。”

“难控制就难控制。这还是你一个女子家能解决的?”

吴拙言陡然被气笑了。

莫雀生霎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我一个女子家?”吴拙言嗤笑一声,“你当时的命,还是我救的呢。你瞧不起谁呢?”

莫雀生百口莫辩,他本意自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他一个女子家,行事多有不便。若是再发生他与她重逢那幕……他甚至不敢想象他若未赶到的后果。

他心尖泛冷,也不想着为自己辩解了,口气强硬:“阿言,你就在此歇着。”

“我怎么能歇着?我怎么能心安理得歇着?”吴拙言道,“雀生,你以为这一切都与你没关系么?”

官商息息相关,这朝里朝外,是非因果,大多是难以一言以蔽之。

莫雀生喉头滚动。

流民一事……与军饷告急脱不了干系。

说来道去,这一切的孽,早早就栽下了种子。日夜不息的浇灌,终于长成了万劫不复的恶果。

莫雀生极难说自己究竟知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或许他知道,又或许他确实久在内廷,对朝堂事两耳不闻。

他嗓音干涩:“……我不知道。”

“与你说不通。别拦我,我要去看病。”

吴拙言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只不过她往前走一步,莫雀生就挪一步。走到哪,挪到哪,直愣愣挡在她面前。

她实在气不过,抬手狠狠锤了他两下。

力道用了十足的劲,莫雀生闷哼一声,步子却丝毫不让。

“我后悔了!”

莫雀生脚上一软。

他面色紧绷:“……后悔什么?”

“我后悔了!你本非纯良之辈,这点我不多妄言。于深宫中生计难求,我只求你莫过多顾影自怜。我做了那么多,现下却显得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白费功夫!到头来只换来一句一个女子家!”

吴拙言神色仿若泣玉的卞和,无比痛心失望:“你明知道我在京中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你明知道我下江南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为了她心中最后一片净土。

她为无根萍,于哪里都寻不到自己的归宿。

只有在面对一张张舒展的脸,面对百姓们的感激和善意,她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

吴拙言眼角沁出了泪水:“你这样,和我家中父母兄长有什么区别?你们都是这般看我的。扣上说的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实际上却无一人顾及我真正的感受!”

莫雀生沉默,薄唇失了血色,紧抿成细线。他失神地望着她,有些哽咽。

他想说,不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没有白费功夫……只不过是我不想让你受伤……

瘟疫太过危险,流民太过粗莽……他只想护她周全。就想他在宫中恶事做尽,就是为了能护她平安,能让她守着她的铺子,万事顺遂。

然而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嘴唇张张合合,他最终吞下所有苦楚。他道:“……你就呆在此处。”

他指尖一划,在门口的护卫进屋。他转身吩咐道:“将吴娘子看好。”

言毕,阔步迈了出去,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吴拙言刚想追上他,却被护卫身影拦住。护卫高大个杵在那,竟似铜墙铁壁般难以撼动。

“请好好歇息吧,吴娘子。”

吴拙言实在气急了。心中烦躁不安之情油然而生,她不禁怨起了自己。

明知道雀生是个实打实的小心眼,早知方才就先哄着些他了!

莫雀生摔门而出,就见一个熟悉面孔。

玉娘见他也极为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她着急道:“吴娘子怎么样了?快让我去看看!”

“阿言受了惊,然而好在并无大碍。”莫雀生颔首,端着一副神态,“她决定暂歇于此处几日。阿言喜清静,劳烦娘子莫要打搅。”

言毕,斜睨了她一眼,叫玉娘心颤了一下。

她寒噤一瞬,却仍坚持:“玉娘本就是伺候娘子的。”

这人真是分不清好赖话。

按耐心中的烦躁,他勾起嘴角温和道:“……玉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玉娘本就觉得他眼熟,被这一提点,倏然想了起来。

“您是……那日在京城口送娘子的人?”她回想起这位公子似乎后来还因发热晕了过去,娘子衣不解带照顾了他一晚。

玉娘那时看得真切分明,娘子眼神中快溢出来的担忧。

“不错,正是在下。”莫雀生应下,“既然我们见过,那玉娘也必定知晓我与你家娘子交情匪浅。让拙言在我这处歇着,你大可放心。”

玉娘不敢直下判断此人与娘子的关系,可依照那日娘子反应看来,多半是重要之人。

她不再心存疑窦。既然是娘子信赖倚重之人,也必定能将娘子照顾妥当。

她将心安了安,欠身向面前素衣男子道:“那就有劳公子多家照拂我家娘子。”

语罢,转身去寻了柏竹。

她先前在煎药的时候,隐隐约约有听到嘈杂熙攘声,却被翻滚的药汁掩了大半。

她听着费力,就没当回事。

后来寻不到吴拙言,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听着柏竹的叙述,她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一瞬间瘫软在地,若是娘子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也不想活了。

她这一路没少受吴拙言的照拂,知晓这位娘子是心怀仁义苍生的人物,对她除了尊敬还多了几分敬仰。

这么好的人,若是有什么差池,自己也必定心怀愧疚。

若是娘子累了,想在此处歇息,也是件好事。落水伤疾本未痊愈,又受了惊。此处清静,正适合养病。

娘子担忧的事情,她来做也是可以的。

她如此想着,决定还是先去找柏竹大侠,一同商议城中瘟疫之事。

柏竹闷着头走在街衢上,不快须臾间被忧愁取代。

他蹙着眉,思索着金陵城中的状况。

吴拙言先前道,这瘟疫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抓上几两药熬上几煎,便可痊愈。最困难的,却是要控制患病人的数量。

她道,就算我们救了一个又一个,却控制不住数量的增长,一切都是白用功。

说得简单,做得却极难。

他随勉强算个头目,但能指挥的手下寥寥无几。

更何况水匪大多是贪生怕死的性子,本就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让他们济世救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蹙眉,这么多的病患,到底该怎么控制起来?

他揉了揉额角,垂首间没有看清前方的路,待一声“诶哟”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

“这位兄弟,对不住了。你没事……”话峰急转,“柏叶?!”

“兄长!”面前正是与他分散多月的柏叶,“你怎么在这?”

柏竹激动地将许久未见的弟弟箍进怀里:“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咱兄弟俩不能再相遇了!”

柏叶也激动万分,日思夜想的兄长竟真出现在面前。他鼻头一酸,孩子心气般将先前受过的委屈开闸泻出。

“兄长,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柏竹听得弟弟之前在京中遭奸人所害,被当成物品售卖,恨得直咬牙。转而又听到他被一名好心公子所救,提着的气松了下去。

柏竹满眼怜惜,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这位公子当真是个好人。改日我必定登门拜访,好好道谢。”

柏叶:“实不相瞒,正是这位公子带我来的这里。只不过刚进城就与我分开了。好在,他给我留了个落脚地址。”

柏竹听得那落脚地址,回忆了所处位置,一时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这地方,怎么像是方才吴娘子被那位公子所安置的宅子?

柏竹:“……这位公子名唤什么?”

柏叶:“我只唤他莫公子。他具体做甚么的,我也不知。”他回忆起这次南下大张旗鼓的吃穿用度,规模不凡,于是下结论,“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就是达官显贵。总不会是像我们穷得相当儿的江湖人。”

柏叶扬起笑脸,道:“这位公子可是这世间的顶顶好人。不仅白吃白喝白住养着我,还每月给我月银。却只要我干收信的活儿。”

“兄长,等你见了他,千万要对他客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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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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