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莫雀生之前从未像眼下这般,觉得光阴就像沙子一般,从手指间流逝走了。

怎么这般好的时光,过的如此之快。

走到宫墙影子里,莫雀生阴着脸,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颓靡气息。

“莫要这般死气沉沉,”周文思在踏出门前,道,“好歹也是御狗监掌印,这般模样,让底下人怎么看?”

“什么底下人,御狗监不过我和王故二人。”他想到这一茬,不免讥讽道,“内官监掌印,周大人,何时给我分配几个人手啊?”

“等考核过后罢,我斟酌此事。”周文思道,“刚休沐回来,这几日堆积事务繁多。再说秋猎在际,更要挑选随从宦官。”

秋猎。

当真是玩物丧志。好日子过多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了。

休沐这几日过得实在舒坦,他都险些忘了此事。

这贱人,想必是故意等到快秋猎之际才提醒自己,就是为了看自己的窘迫,好让他抓到把柄。

他娘的,当真是歹毒的阴险小人。

他没个好脸色给周文思,匆匆去了狗房。

近日他休沐,狗房值班是由两位值夜班的宦官负责。

莫雀生早就准备好了碎银,见了二位值班宦官,掩着袖子掏出,不见声色放到了他们手中,“实在辛苦二位公公了,这几日没少添麻烦吧?”

两位宦官偷摸掂了掂下手,脸上舒坦,谄笑道,“鹊公公哪里的话,这都是奴才们应当做的。”

一番客套话后,他将两位宦官送至门口之后,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狗房木门铁链。

方才僵着的脸才逐渐缓和了些。

只有和狗子在一起才有几分舒坦,不用面对人,精于算计。

这些狗子们也相当给面子,在开门之际,干草混杂着狗腥味,伴着响彻云霄的犬吠声,直冲他的面庞。

一只狗子甚至仰天长嚎,引得一旁的狗子莫名盯着它看了半晌。

又开窍似的发现还能这般,于是也有样学样,仰天长嚎。

一瞬间,如同万鬼过境,厉鬼索命,莫雀生甚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额上突突,紧握而发白的关节隐约作响。

他暴跳如雷,半晌怒喝一声:“别他娘的瞎叫了。”

他将笼子里不断跳脱的睒星狼抱了出来,狠狠抽了两下他的屁股。

原像案板上的活鱼般的睒星狼停滞了一瞬,莫雀生还以为他安分了些,抬眸对视那湿漉漉亮晶晶甚至还带了些期待的狗眼。

就差开口说:快再来几下,爽!

……

庞然大狗三两下挣脱出来蹦跶到地上。

它几日未见莫雀生,激动得很,先是原地追着尾巴疯狂转了几圈,然后一个劲儿往他身上凑着,将嘴筒子往他脸上怼。

莫雀生没护住,挨了几下舔,温热的舌头留下濡湿的触感。

“你这毛病改改改了睒星狼。”他虽些许嫌弃,然而心中却柔软得很,“口水太他娘的恶心了。”

他嘴上说着,五脏六腑却都似水一般化开。蹲下身将睒星狼狗头圈在两掌之中,箍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狠劲蹂躏了几番。

这玩意怎么这么招人稀罕呢!

他揉了好几下,力道不小,以至于放开睒星狼时,它自个自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踉跄了一下。

看着它这副蠢样,莫雀生心中多了几分怜爱,萌生出今日好好款待这些狗子们的念头。

这几日没见,怎么还觉得它们瘦了几圈?

莫雀生心中感慨,这群狗子们果然还是离不开自己啊。

别的宦官得权得势是养儿子,自己得权得势还要和狗子们在一起。

暑气稍散,桐柏叶被凉爽的秋风吹得叶尖发黄。

莫雀生扫着狗房院中的一地落叶,这才发觉明日便是秋猎之日了。

秋猎……

休沐结束这几日,他照前段日子的训练又重新演练了一遍狗子们,起初还担心休沐耽误了,可是好在狗子们脑袋灵感,跟着口哨声大抵能走一遍。

他看着堆积起来的落叶,数量不多,但都灰蒙蒙的一片。

他抬眼扫视院子,发现院子四周角落也堆满了灰尘,仔细想来有数月没有清扫过了。

今日天气也好得紧。

他眯眼思索了一下,又看向了狗房。

不如清扫下院子,然后把狗子们也一道清洗一番?明日秋猎也能精神些,看着惹人怜爱些。

狗子惹人怜爱了,说不定圣上一喜,又给自个儿提拔了官职呢?

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攀上枝头的机会。

火速把狗子们一一牵到院中,口头警告道,“你们最好给我乖些,狗房严禁打架斗殴”等警告之语。

“诶!你这泼猴。”

当莫雀生拎着一木桶清水来时,刚蹲下,就被一个猛砸,一屁股墩儿坐到了地上。

他看着身上两个狗爪印子,一阵恼火。

庆幸今日穿的是旧衣裳,不然自己又止不住要怎么心疼了。

他没好气地看着始作俑者,那只大病初愈正歪头傻楞楞吐舌的北犬。

北犬这几日身形见长,不像中暑之后那般消瘦了。这狗子胃口大开,没几天就将自己掉的几两肉就吃了回来,甚至还圆上几分呢。

莫雀生从上俯视北犬这几乎看不到腰身、活似一根灌满了的腊肠的模样,眼角一阵抽抽。

长这么胖,到时候秋猎看你怎么表演。

他又看向了一边的睒星狼,只见它此刻安静地坐在那堆枯叶旁,低头竟显出几分乖巧。

睒星狼虽平日调皮了些,可是安静起来,那身灰白交杂的光亮皮毛,和那副冰蓝色的眸子,流转之间还真有几分狼族气势。

他看着睒星狼的样子,气消了些去。

刚憋下去的气还未一瞬,就只见,睒星狼狠嗅黑鼻,狗目怒瞪,一个猛扎!

埋进了他方才好不容易堆起来的枯叶。

像是有什么仇敌一般,专心致志刨着那对枯叶。

一瞬间,半天心血白费,整个院子又回复了他今儿刚上工的样子。

……

“睒!星!狼!”

莫雀生额上青筋跳了两下,莫名想到了那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小屁孩。

他拿起一旁扫帚,狠狠甩了过去,给睒星狼吓得上串下跳,乃至于无师自通了飞檐走壁。

它甚至一边扯着嗓子狼嚎狂奔、溜着莫雀生,一边分着心思将枯叶带到院子各个角落。

一时间,金乌四射,桐柏飘落,尘埃漫天,好生热闹。

莫雀生追得气喘嘘嘘,甚至出了些薄汗。

两条腿的自然是追不上四条腿的,睒星狼甚至还更兴奋了些,半甩着舌头歪头瞧着瞬时停下来的莫雀生。

莫雀生看着那狗子略带些迷惑的眸子,陡然阴险地笑了,夹着嗓子,似水温柔。

“睒星狼,快看,这是什么呀~”他将手伸进内里,掏着什么东西,“快看,你最爱吃的~”

睒星狼听不听得懂人话再说,肯定是看得懂莫雀生的动作。

它立刻上钩,滴着哈喇子,踏着小碎步就来了。

在这大脑袋挨到眼前的一瞬间,莫雀生立刻揪住了它后脖颈,套上了怀里藏着的麻绳,将它栓在了一旁的木桩上。

哼,看你还嚣张不?

莫雀生满意的拍了拍手,无视睒星狼意识到自己被拴起来而变得幽怨的目光,一一用此法将院中狂奔撒欢的狗子们都栓在了这个木桩上。

不一会,以木桩为中心,狗子们为半径,行了个圆。

莫雀生直接无视这二十五对、五十只可怜巴巴的眸子,大声宣示。

“他娘的洗澡。”

给二十五只狗子们洗澡真的是个体力活,今晚他势必要偷周文思藏在枕头下的杏仁糕。

莫雀生一边给狗子们搓背,一边瞧狗子们个个享受得些许迷离的眼神,微微眯起了眼。

得,你们是爷,我他娘的是孙子。

听着狗子舒坦的直哼唧的声儿,看着满身的皂角沫儿,莫雀生思绪放空了些。

他倏忽想到干爹。

干爹前几日唤了他,那日干爹穿了火红蟒纹曳撒,依旧托着细长的嗓子,问他这几日猎犬们训得怎么样了。

莫雀生倏忽想起当日圣上所说,是魏公公举荐的自己,以猎狗表演来创新,在秋猎时夺人眼目。

他蹙眉,干爹举荐的那句话,真不知是喜是忧。

他自然知晓,干爹是有意擢升自己,给予机会在圣上面前崭露头角。

不然凭自己这小小的狗房掌印,只怕真是得在这深宫中熬到老了,也见不到圣上几次;可是他又不免心生抱怨,干爹此番必定也未必重视自个儿性命,表演的好了,得了圣上的欢喜,那功劳大半还是得归干爹。

脸上传来一阵濡湿触感,他晃过神来,发现自己因想的太过于入神,竟不知不觉停下手上的动作了。

似乎感觉得到狗子略带不满的眉头,他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公公,这一身泥都给你搓尽!”

秋猎的号角声随着鹭鸟声响起,飘向远处的檀香山。

檀香山背靠皇宫。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宏伟殿宇屹立在此时,檀香山便早已成为了它坚不可摧的后背。

秋天的檀香山层林尽染,枫叶似火,黄叶如金,远远望去,满山像一副被轻轻晕开的山水画。

林中、灌木丛中时不时传来阵阵窸窣声,想必是某只狍子、野兔受了惊,正往更深处窜。

历朝历代,秋猎地都选于此处。这里草木丰茂,又离皇宫不远,不至舟车劳顿,是个绝妙的秋猎地。

当看到前方猎阵排开之时,莫雀生才意识到今年的阵势,远非往岁可比。

最前头是一队神枢营军士,甲胄明晃,外罩绛红箭衣,胸前绣金线飞虎,腰间悬刀佩角。旗手举着绣龙大纛,黄地云纹,被风一鼓,猎猎作响。内官监、御马监、锦衣卫、军机营杂处其间,黑甲、铁盔与绸缎、羽冠混在一处。

帝王所在的那一撮人,最是醒目。

一顶朱漆金钉软舆缓缓而来,舆帘半卷,隐约看见里头一抹明黄绣蟒衣角,袖口翻出雪白皮毛。紧挨着是皇子骑在马上,年长些的穿深青团龙圆领,年幼的则是石青色,腰间玉佩叮当。

再后头还有几辆女眷所乘的马车,车帘低垂,只露出半截绣鞋、一点罗裙边,随马车颠簸,时隐时现。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一侧跟着的几名异邦人。他们鼻高目深,胡须卷曲,穿一身剪裁古怪的长袍,却用银线在衣襟处钉了几道花纹。脚上是尖头皮靴,腰间挂着一个小皮囊,还有人捧着本子,不时低头记些什么。偶尔用怪腔怪调与身边通事说话,字句里夹着几声“呀”“噜”。

莫雀生探出脑袋,只觉别扭得紧,像极了鸦雀叽里呱啦地乱叫声。

他陡然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为了今日的表演,他破天荒郑重其事,穿上了新做的曳撒。

曳撒通体石青,领口与前襟滚着细细一圈暗金窄边,胸前绣的是御狗监掌印专用的小补子。上头还有一只伏地回首的猎犬,线脚细密,眼珠子都栩栩如生。脚下是一双新纳成的黑色千层底朝靴,比他平日里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气派多了。

莫雀生平日惯穿旧绢粗衣,这一身穿在身上,只觉哪里都不自在。

他抬手正了正发冠,又摸了摸自己那点并不长的额前碎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他掌心微微出汗,一把抓住身旁的人胳膊用力地捏。

“王故,怎么办?”他额头渗着一层薄汗,“怎么办我还是好紧张!”

王故正站在队伍里翘首以盼,眼睛跟着前头那些神骏高头大马转呢,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抓,吓了一跳:“哎哟——”

他伸手在胸口顺了顺气,狠狠瞪了莫雀生一眼:“您紧张个啥子?我们御马监一会儿也得给圣上遛马献艺呢!”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莫雀生一圈。

见他曳撒衣摆收拾得板板正正,发冠也戴得中规中矩,才撇嘴道:“你那群狗子们,只要别吓得当场拉肚子,就算功德圆满了。装得蠢一点,越蠢越惹人喜欢。”

莫雀生紧张得很,无暇理会王故的嘲讽。

他猛地转头去看。

只见近旁几辆木笼车里,那些本该精神抖擞的猎犬,一个个四脚朝天,睡得正香,舌头耷拉在嘴边,涎水顺着木板往下滴。

耳朵偶尔抖一抖,显然对这一行人的紧张与肃穆,全然不上心。

……好吧,一时间,他竟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反驳王故。

倒是王故的几句话,让他心里松快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在曳撒下摆上捻了捻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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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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