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寂的屋子里传来一阵电话的声响。
“完了。”沈妤把手机猛拍在了桌子上。
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陈烬”两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这个人是她追查了半个月的关键证人,现在不仅人失踪了,连手机号都成了空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带着雨夜湿冷潮气的风卷了进来。温荞披着一件半干的冲锋衣,手里攥着一份还沾着雨水的法医检测报告,声音压得很低:“别骂了,第七个死者,城东老楼坠落,我们现在走。”
沈妤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电梯口的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冷得她一缩脖子。警笛在雨夜里撕出一道尖锐的口子,她们跳上停在楼下的警车,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死者身份?”沈妤抓着扶手问。
“林止渊,市立医院神经科医生。”温荞翻着报告,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初步判断和前六名死者一样,都是高坠致死,死前一小时也接到了匿名来电。”
沈妤的喉结动了动,她想起陈烬失踪前留下的那句话:“如果我出事,去查林止渊。”
车子在老楼前刹住,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幕里晃得人眼晕。沈妤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上走,铁锈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七楼的天台没有护栏,风卷着雨疯狂灌进来。温荞蹲在边缘,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痕迹:“死者应该是从这里跳下去的,鞋底有摩擦痕迹,应该是自杀,但……”
她顿了顿,指着地面上半枚模糊的脚印:“这不是死者的,尺寸比他的鞋小一圈。”
沈妤的心沉了下去。
雨还在下,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她忽然想起那句话——“钟声敲响,接连坠落”。
十三年前的旧案,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钟声。
“等等。”沈妤拍了拍温荞的肩膀,“七个月前,那位死者是从一楼坠落的,一楼……走去一趟七个月前的案发现场。”
两人上了警车,温荞踩了一脚油门,离开了案发现场。
红蓝的灯光闪烁在宁静的城市中,两人很快来到了第一位死者的案发地点,那里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温荞拿起测量尺量起了一楼与地面的高度。
“三米二。”她报出数字的同时,指尖在手机里翻出旧案档案,“十三年前第一位死者的坠楼高度是三米二。”
沈妤蹲下身,指尖摩挲着地面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印记。那是雨水冲刷不掉的干涸血迹,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块顽固的锈迹。
“不对劲。”她忽然开口,“正常来说,从一楼坠楼的死亡率不足三成,但第一位死者和十三年前的那个人,都是当场死亡。”
温荞的动作顿住,她把测量尺往墙角一靠,目光扫过整栋楼的墙面:“你是说……”
“他们不是自己跳的。”沈妤站起身,指着墙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这里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而且高度刚好在成年人胸口的位置。”
就在这时,温荞的手机响了。是痕检科的同事发来的消息,附带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第七位死者林止渊的指甲缝里,残留的半片布料纤维。
“这是……”温荞的瞳孔骤然收缩,“和十三年前旧案里,死者指甲里的纤维成分一模一样。”
沈妤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想起陈烬失踪前发给她的那条匿名短信:“他们不是自杀,是‘仪式’。”
雨还在下,远处的钟楼又一次敲响了钟声。这一次,沈妤听得分明,那钟声里混着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哼唱。
是十三年前那桩旧案的结案报告里,唯一被记录下来的线索——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沈妤盯着彩信里陈烬的脸,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起母亲在法庭上被带走时,隔着法警的胳膊冲她喊的那句话:“清清白白,别信他们。”
十三年前,母亲负责的旧城区改造项目出了坍塌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当年的地产老总周止,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母亲身上。
她被判刑的那天,沈妤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周止的车从眼前驶过。车窗半降,她清清楚楚看见他嘴角那抹冷笑。
“我去。”沈妤把手机塞进口袋,声音压得很低,“你回警车,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用管我。”
温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沈妤挣开她的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了一张照片,那是母亲在项目动工前,和工人们的合影,“陈烬手里有当年的证据,我想试试。”
“记得,不到万不得已,留活口。”温荞慢慢的松开了沈妤的手腕。
“嗯。”沈妤转过身向钟楼走去。
她推开钟室的门,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青铜大钟在黑暗里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嗡鸣。
“你终于来了。”
角落里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他摘下雨帽,露出周止那张和十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的脸。
“沈警官,别来无恙。”周止笑着,指了指被绑在椅子上的陈烬,“你找了他这么久,应该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沈妤的目光扫过陈烬身上的伤,喉结发紧:“当年的事故报告,是你伪造的。”
“聪明。”周止拍了拍手,“可惜你妈没你这么聪明,她到死都不肯签那份认罪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正是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你看,这上面的签名,是我找人模仿的。”
沈妤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终于明白,这七个月的连环坠落案根本不是什么“仪式”,而是周止在清理当年的知情人。
陈烬是当年事故的幸存者,林止渊是负责尸检的医生,而前六个死者,全是当年参与伪造证据的人。
“你清理了他们,就是为了掩盖当年的事。”沈妤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周止笑了,他把文件扔进火盆,看着纸页在火焰里卷曲:“掩盖?不,是让他们和你妈一样,永远闭嘴。”
周止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抓起一把锤子,猛地砸向青铜大钟。
“钟声敲响,接连坠落!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止狂笑了起来。
雨砸在钟楼玻璃上噼里啪啦,锈味混着湿冷漫在空荡的钟室里。沈妤刚要救陈烬,周止就从钟体阴影里跨步出来,没拿任何凶器,只凭着身型的蛮力,几步就扑到跟前。
沈妤第一反应摸向右侧腰的佩械,指尖刚扣住械套,周止的铁钳掌已经死死扣住她的脖颈,狠狠将她抵在冰冷的青铜大钟上,另一只手猛地按死她握械的手腕,按在钟壁上纹丝不动。
“沈警官,出任务带佩械,倒是规矩。”周止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冷得刺骨,指腹狠狠掐进她颈侧皮肉,“可规矩救不了你,更救不了你那死在牢里的妈。”
钟身的凉意钻透衣料,沈妤的呼吸骤然收紧,喉咙里挤出细碎的闷响,手腕拼命挣动,想把佩械从械套里拔出来。可周止的力道太狠,指节抵着钟壁的钝痛传来,她的手连半分都抬不起来。
“十三年前,你妈攥着强拆的证据不肯放,非要往上面递。”周止的语气阴戾,扣着她脖颈的力道加了几分,却留着分寸没让她窒息,“我给她路走,让她替我扛罪,她偏犟。现在你又来翻旧账,真当我周止好拿捏?”
“你伪造报告……嫁祸我妈……七个死者……都是你清理……的。”沈妤的声音断断续续,眼前却清明,死死瞪着他,指尖还在械套上抠着,不肯放弃。
墙角的陈烬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周止余光一扫,陈烬闷哼一声蜷起身子,再难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妤被制住。
周止见沈妤还在挣械,脸色一沉,突然发力将她的手腕往身后拧,沈妤疼得指尖发麻,佩械“哐当”一声从械套滑落在青砖地上,被他一脚踢进钟体深处的阴影里,够都够不着。
“没了工具,你就是个普通女人。”周止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全是疯戾,“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活着查不到真相,活着看着你妈那点‘清白’,永远没人认。”周止松开了沈妤,
“邦!”沈妤一脚踢在了周止的胸口,力道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周止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钟架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妤趁机挣脱桎梏,捂着脖颈猛咳,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疼得她眼泪都要涌出来,却没敢有半分停顿。
她扑向钟体阴影里的佩械,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械身,周止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后颈,将她狠狠按在青砖地上。佩械再次脱手,滑出半米远。
“还敢跑?”周止的膝盖顶在她的背上,掌心死死摁着她的后脑,“沈妤,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把械拿到手,也不敢触发。你妈当年就是心软,才落得那样的下场,你和她一样!”
沈妤的脸贴在冰冷的砖地上,铁锈混着雨水的腥气钻进鼻腔。她咬着牙,手肘撑地想翻身,却被周止的膝盖压得更狠。
“我妈不是心软!”她嘶吼着,猛地弓起背,用尽全力将周止顶得晃了晃,趁他重心不稳的瞬间,侧身翻滚,一把捞起地上的佩械。
这次她没有犹豫,佩械口直接对准周止的胸口。
“别动!”沈妤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再往前一步,我触发了。”
周止的脚步顿住,看着她手里的佩械,突然笑了起来:“你触发啊!清理了我,你妈当年的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你以为陈烬会告诉你?他比谁都清楚,你妈当年做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沈妤的软肋。她的手指扣在触发装置上,却迟迟没有发力。
就在这时,墙角的陈烬突然嘶吼起来:“别信他!当年是他逼你妈签的认罪书,他还……”
周止猛地转头,抓起地上的一块青砖,狠狠撞向陈烬的额头。
“闭嘴!”
青砖撞在陈烬的身上,泛红的痕迹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闷哼一声,再次摔回墙角,彻底没了动静。
“陈烬!”沈妤瞳孔骤缩,佩械口下意识地偏了方向。
周止抓住这个间隙,再次扑了过来。沈妤扣动触发装置,械体动能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在钟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冲击痕迹。
“砰!”
佩械触发的声响在钟室里炸开,惊得窗外的雨都乱了节奏。
周止的胳膊被擦伤,却丝毫没有停顿,一把攥住沈妤握械的手腕,将佩械口狠狠砸向地面。械身磕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沈妤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佩械再次脱手。
两人缠斗在一起,沈妤的手肘撞在周止的肋下,周止的拳头砸在她的脸上。铁锈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沈妤的力气越来越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警笛声。
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钟楼的窗户照进来,在钟壁上晃出破碎的光斑。周止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看着窗外的警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算你运气好。”他狠狠瞪了沈妤一眼,转身冲向通往钟楼顶层的楼梯,想从天台逃走。
沈妤撑着地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佩械,对准他的背影再次扣动触发装置。
“砰!”
械体动能打在他的腿上,周止踉跄着摔在楼梯上,发出一声痛呼。
沈妤喘着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佩械口抵着他的后脑勺:“周止,你跑不掉了。”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荞带着警察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瞬间松了口气。
“沈妤!”温荞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沈妤摇了摇头,看着被警察押走的周止,又看向墙角昏迷的陈烬,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管我,陈烬……晕倒了。”沈妤指了指一旁靠在墙上的陈烬。
“我先把你送回车,剩下的交给我们。”温荞扶着沈妤,把她送到了警车上,转身回了钟楼。
“哈……哈……”沈妤在警车上喘着粗气。
“清清白白……清清白白……清清白白。”这句话在沈妤的脑海里荡漾了半天。
就在这时,温荞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沈妤,陈烬醒了,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沈妤慢慢的睁开了眼。
“他说,‘你妈妈的认罪书,不是周止逼的。’”
沈妤愣了一下开口说道:“嗯,明白了你注意安全,我在车上等你。”话落,沈妤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了一旁,指尖却死死攥住了裤腿。棉质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就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不是周止逼的……”她对着空荡的车厢,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十三年来,她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信念,就是认定母亲是被周止构陷的。可陈烬的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划开了她不敢触碰的伤口。
难道母亲真的是自愿认罪的?那她这些年的坚持,到底算什么?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想起母亲被带走那天,隔着法警的胳膊,冲她喊“清清白白”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原来她一直只看到了“清白”,却没读懂那决绝背后的深意。
沈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钟室里周止的狞笑、陈烬额头的泛红痕迹、母亲在法庭上的背影,在她眼前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追查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答案。可现在,这个答案正在崩塌。
“到底是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这就像一场无声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