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好俊的身手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时,凌薇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演武场的旗杆越来越小,渐渐缩成天边一根细线,她心里那点侥幸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父君,”她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一些,“您什么时候给我报的名?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顾临渊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也不睁眼,只慢悠悠地答:“上个月,冬猎名册递了上来,我顺手添了一笔。”

“顺手?”凌薇瞪大了眼睛,“您顺手就把我送进猎场了?那可是一天一夜,山上还有熊!”

“熊在西山,你好好待在东山,飞禽又不会咬人。”顾临渊终于睁开眼,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儿的温和,“再说了,元恪会护着你。”

“元恪……”凌薇想起演武场上那少年挠后脑勺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他分明也不想跟我一组,他前几日还用我说他要和他阿姐一组,为他元家争光呢”

“他站在你身边就是为他元家争光了。”顾临渊笑了笑,重新闭上眼,“你且安心,后日进了林子,听元恪的便是。他虽年纪不大,元家世代武将,追踪捕猎是寻常本事。你只要坐在马上别乱跑,旁的不用操心。”

凌薇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头,半晌才憋出一句:“万一我倒数第一呢、岂不是给您丢脸。”

“那是挺丢脸的。”顾临渊睁眼看她一眼,眼底笑意淡淡“所以你只能选元恪。”

“好吧。”凌薇嘟囔了一声,没再争辩。

冬猎的规矩她是知道的——名单要提前递上去,羽箭上刻的是女子的名字,猎了多少,都算在那位女郎头上。

换句话说,元恪就算在林子里翻了天,到头来功劳簿上记得也是她的名。这桩买卖,怎么看都是她占便宜。

在紫宸苑安顿下来之后,凌薇仍为后日要进围猎场的事心慌得坐不住。银珠看她来回转圈,终于憋不住了:

“哎呀,主子,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那元小将军能跟您一队,那是他天大的福气。”

凌薇停下来看她一眼。

银珠掰着手指头数:“您想想啊,您可是咱们琅嬛最尊贵的三公主,跟您同队,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话是没错,可她担心的压根儿不是这个。元恪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元大将军都亲口应下了,他还能跟他娘翻脸不成?她怕的是到时候一只猎物都射不中,白叫人看一场笑话。

银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凑过来笑:“公主您就放心吧,有元小将军在,就算拿不了前头几名,也绝不至于垫底。元家子弟哪回冬猎空过手?”

凌薇琢磨了一下,倒也是这个理。元恪再不情愿,上场了总不能不使力,他那弓弦一动,落在她名下的猎物就少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个儿的脸:“行吧,后天的事后天再想。明儿我可要好好乐一乐!”

银珠笑着:“这就对了嘛。”

第二日辰时,承露台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

看台依着山势垒砌,一层一层铺上去,最顶上的正中央支着明黄华盖,女帝轩辕流光和正君顾临渊并排而坐。二人今日皆着玄色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两人时不时交流两句,如同寻常夫妻一般。

凌梦和凌羽分坐在两侧偏下一点的位置,往后还有几排,坐着宗室和重臣家眷。

凌薇今儿起了个大早,终于穿上了那套心心念念的红色戎装。司衣女官是用了心的,料子是今年新贡的蜀锦,用金色做点缀,袖口扎得利利索索,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最打眼的是肩上垂下来两条红绸飘带,不长,但骑马跑起来便会随风飞扬,别提多夺目了。

墨发高高绾起,用一根红绳系紧,利落得像要去打仗似的。

她一只手牵着踏雪的缰绳,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攥着马鞍前头的皮环,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手心有点潮,黏黏的,她偷偷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踏雪今天格外安静,四条腿稳稳撑着地,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像是嫌周围的姑娘们太吵。凌薇侧过头看了它一眼,轻声说了句“一会儿跑稳一点啊”,踏雪耳朵动了动,没搭理她。

“言公子——”

柔嘉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凌薇寻声扭头,果然见言初正从看台那边走过来,一身青灰长袍,在满场骑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斯文。

“郡主。”言初朝柔嘉拱了拱手,礼节周全,却也没多停留。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便径直朝凌薇这边走来。

凌薇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言初在她面前站定,先看了看她攥着缰绳的手,又看了看踏雪,像是确认她一切都好,才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巧的护身符,用红绳穿着,绳结打得整整齐齐。他低着头递过来,耳朵尖已经红透了,连鼻尖上那颗小痣都跟着泛了层薄薄的红。

“前日路过寺里,”他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顺道求了一个。”

凌薇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两个人都微微一僵。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护身符,缎面还带着他怀里的余温,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儿也跟着热了。

“多谢言公子。”她声音也低下去,耳根发烫,手忙脚乱地往脖子上戴。红绳绕到后颈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正想自己够,言初已经下意识地抬手帮她扶了扶绳结,又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着了似的。

“那便不打扰殿下了。”他说完这句,眼睛没敢抬,转身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凌薇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枚护身符轻轻转了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哼!”

柔嘉牵着马从凌薇身边经过,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马都跟着往旁边趔了半步。

“有什么好得意的。”柔嘉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待会儿别坠了马。”

凌薇被撞得晃了晃,站稳了才扭过头,下巴一扬:“切,我有护身符,你才要小心。”

她故意把“护身符”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还顺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红绳。

柔嘉还想再跟凌薇呛两句,内官已经一路小跑过来催大家上马了。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翻身上去。

跑道两侧的令旗同时举起来,旗尖在风里绷得笔直。所有人的马都开始不安分地刨蹄子,凌薇夹紧马腹,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

令旗猛地一落。

“起——!”

发令官那嗓子撕开空气的瞬间,十几匹马几乎同时蹿了出去。马蹄砸在跑道上闷雷似的响成一片,尘土腾起来半人高,转眼的功夫队伍就拉成了一条线。

凌薇只觉得耳边风声灌了满耳朵。踏雪压根没等她催,四蹄一撒便往前冲,那感觉不像跑,倒像贴着地面在飞。她伏低身子,红袍在身后拉成一条猎猎的线,发绳被风扯得往后直直绷着,视野两侧的人影模糊成一团团晃动的色块。

看台上炸了锅。

“哎——那个是谁?”

“红衣服那个!三殿下吧?”

看台高处,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公主!”

接着零散地有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层层叠叠传开:“像!真像!这策马的样子,跟当年大公主一模一样!”

凌薇的红袍在跑道上划出一道鲜艳的弧,马蹄扬起碎土洒向两边,那个伏身飞驰的背影,那股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劲儿,活脱脱就是许多年前凌梦在猎场上惊艳众人的模样。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大的喝彩声。

就在这时,柔嘉的马头猛地一偏,结结实实撞上了踏雪的侧腹。

踏雪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往旁边斜出去。凌薇死死拽紧缰绳,指节勒得发白,整个人被带得几乎悬在半空,红衣猎猎翻卷,眼看就要被甩出去——

看台上哗地站起一片。

凌梦脸色骤变:“凌薇!”

女帝和正君同时起身,明黄华盖下的两道人影一瞬间绷得笔直。

“天杀的轩辕柔嘉——”凌羽拍案而起,声音都变了调。

元恪腾地从座上蹿起来拍着萧珩的肩膀让他看,指着赛场:“卧槽!犯规!这他妈犯规!”

萧珩神色一凛,扔掉手中暖炉,衣摆一撩就要往下冲。言初大氅一掀正要翻越栏杆,就连原本一副散漫样的沈逸都立刻翻身拔步就起,三个人几乎同时朝场边扑去——

但有道墨色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那人几乎是弹出去的。人在半空,大氅已脱手甩开,墨色衣袍卷着风哗地铺散又落下。他脚尖在看台栏杆上轻点一下,连声响都来不及传开,人便已横掠出去——那一下借力干净得像燕子点水,整个人凌空跃过数丈,稳稳落在踏雪的背上。

他落上马背的瞬间,左手已经接过凌薇手里的缰绳,右手压住踏雪的颈侧,力道不重不轻。踏雪正发了疯似的乱甩头,被他掌根一抵,竟像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一样,前蹄落回地面,身子拧了半圈便稳住了。

前后不过一息。

“好俊的身手!”满场哗然,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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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驾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