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盐来了两个月。
裴执租住的是一客一房的布局,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但是空间十分有限,一眼望得到头。
纪轻盐入住他的房间,裴执平时在客厅里搭一张简易折叠床,床板硬邦邦的,躺上去硌人。
他应该睡得很不舒服吧。
纪轻盐躺在床上,有点得意,她舒服就行,才不管他怎么样。
夜色无边,窗外只有零星点星光,不知名小虫蛰伏在暗处吱叫个没完没了。
纪轻盐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吵,她睡不着!
老风扇输送的那点风根本无济于事。
前一朝还住公主房,后一夕就只能蜗居在出租屋,前后处境对比落差太大,加上夜色深沉,容易挑动那条忧伤的神经,纪轻盐爬起来,委屈巴巴地瘪下了嘴。
打开房门,筛进来的皎洁月光映照在她的身上,折射出的影子铺满地砖。纪轻盐径直来到客厅的角落,裴执就睡在这。
房间里透出的昏黄光线与洁白的月光交融,光晕朦胧地染在他的轮廓,飘渺不真切。
睡着后的裴执没有那么冰冷不可触及,纪轻盐站在他跟前,影子覆住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俯身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裴执,裴执,你别睡了,我好难受,我睡不着!”
说着又觉得心理不平衡,她都睡不着,他怎么能睡得死猪一样,手上使劲推了他一把。
骤然的失重感令裴执猛然清醒。
他睁开眼睛,撞入眼帘的就是女孩张牙舞爪的神情,但是依旧好看,眼尾镀着月光,像个仙女。
而仙女本人一见他睁开眼睛,小嘴就没停过,喋喋不休:“你睡得真死,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你是不是在装睡,故意不理我?!”
“啊,你真坏!”
这些全是她随口胡诌的,毕竟吐槽人她向来很擅长。
裴执眉峰耸了耸,手臂撑着床垫坐起身,凸现的肌肉线条冷硬性感。
“什么事?”额前的碎发遮住他凌厉的眉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醇厚磁性。
他的瞳仁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纪轻盐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吵醒的不爽,管他呢。
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我睡不着,房间里又热又吵!”
语气里甚至染上了对虫子的仇恨。
“裴执,你快给我买空调,我受不了了,我好难受……”
纪轻盐简直是烦躁极了,她对睡眠质量的要求本来就高,现在更是落魄到连拥有完整的睡眠都困难。
她先前对落魄大小姐这个标签没有什么感受的,现在罕见地生出了感触,有点心酸。
“裴执,裴执,你快买空调!”
她像是得不到糖一直叫嚷不停的小孩。裴执站起身,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伸出手,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臀部,卡住她纤细的腰肢,以面对面、抱小孩的姿势将她抱回了房间。
走动间,她藕粉色的睡衣裙摆微微摇曳。
裴执的腿长,几步路就走回了卧室,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嗯。乖,这房子楼龄太老,线路承载不了空调的大功率,容易跳闸起火。”
仔细听,会发现他的语气特意放缓过。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是极为少见的情况,毕竟他平时永远雷打不动地用凉薄的眼神看人,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从不多说事情之外的话。
他的声线冷冽干净,混着点沙沙感,如水流击打磐石似的,动听清越。
“外墙不能打孔,没有位置装外机,房东合同里写明,禁止私自改动墙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躺回床上的人就忍不住截断:“那你换一个房子嘛,这里又破又烂。”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嗓音甜软。
裴执立站在床边看着她,疏冷的眉眼微敛,一言不发。
这里的房租是他目前所能承担的,别处地段相仿的房子,租金是这里的五倍。
他肩上还背着店铺的租金,开支压得很重,换房子不现实。
所以他坦诚地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我暂时没有余力换住处。”
纪轻盐闻言撇了嘴,她就知道,裴执是穷鬼,他怎么可能有能力换大房子。
轻轻哼了一声,她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索性让他解决更重要的问题。
裴执拉上窗帘,尽可能隔绝掉窗外喧嚣的虫鸣,然后又找来把蒲扇,坐在床边给她扇风。
双重的风力,纪轻盐总算是舒服了不少,侧躺着盯着裴执,眼睛俏皮地眨了眨,“裴执,我睡着后你可不能偷偷上床哦。”
纤细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她有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对他做些小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是她的性格使然。
她抗拒他接触自己,但是界限不明,比如刚才他就抱了她,她没有在意。
纪轻盐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在遇到困难,或者需要人服侍的时候,她就不介意他靠近自己,即使产生身体接触也可以接受,这些举动都可以被解读为是他在对自己效忠。
但是当问题解决了,就好比眼下,不热了,也不怎么吵了,相安无事的状态下,裴执就不能靠近她。
女孩乖乖地睡着了,裴执的目光黏在她精致的侧脸轮廓上流连了好久。
手里的蒲扇放慢速度摇动,他的喉结徐徐滑了一下,到底最后还是移开了目光,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纪轻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很不舒服,熟悉的闷热感卷土重来,好似被一床湿棉被蒙头盖住,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恹恹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多。
外头灿烂明烈的日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泄了进来,有些许刺眼。
纪轻盐有气无力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洗漱完,轻车熟路地去厨房,锅里蒸的包子还没凉透,温热温热的,她随意抓起一个卖相好一点的小猪面包就塞嘴里咬了一口,但发现不好吃时又吐了出来,面包一把扔回锅里。
真是烦死了!
纪轻盐躺尸般倒在脱皮的沙发里,眼睛不自觉地打量起屋子。
虽然第一印象就知道它破旧,然而现在细细再打量一番,心情越发糟糕。
房间逼仄狭小,墙面泛黄斑驳,边角爬着淡淡的霉渍。顶灯灯管老化,家具廉价陈旧不说,而且还没几个大件,要电视没电视,要空调没空调,连个基本的饮水机都没有。
真是差劲到了极点!
她以后都要过这种日子了吗?好痛苦,好崩溃!她真的过不了这种穷鬼生活!
清亮瞳仁中的抱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怨恨和仇视。
纪轻盐拨去遮住脸颊的发丝,恨恨地诅咒起那些公司,都怪他们,一个个贱人,害得她家破产,害得她沦落至此。
她的粉嫩的唇瓣不高兴地撅起,在心里诅咒那些罪魁祸首一个个破产,喝水呛死,出门被车撞死,过马路掉下水道里摔死,总之不得好死。
发泄完一通,她心情好了不少,再看到手机上弹出来的信息,脸色就像六月的天气,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前一秒乌云密布,后一秒就天朗气清。
[盐盐,起床了吗?我发工资了,给你打了几百块钱,你收着多买点好吃的。]
信息来自纪轻盐唯一的好友——金忍冬。
金忍冬家境普通,不是她们有钱人那个圈子里的人,看似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人,反而成了好朋友。
纪轻盐跟圈子里的人合不来,她们个个都看不惯她的大小姐脾气,平时面上不显,暂且忍耐,得知她家破产后,全部演都不演了,一个个落井下石比谁都快,各种嘲讽谩骂。
纪轻盐气得要死,一个个怼了回去,骂完顷刻间一口气退出了所有的群聊,跟她们割席得干干净净。
只有金忍冬在她落难的时候发消息安慰她,还给她打钱,她先前来找裴执的车费都是金忍冬出的。
金忍冬在没认识纪轻盐之前是在大商场里做销售的,纪轻盐去逛商场,正巧碰到有人在刁难她,说她服务态度不好,严声厉气地要求她赔礼道歉。
纪轻盐轻蔑地扯了扯唇角,居然有人比她的架子还大,踩着高跟鞋慢悠悠走近,从头到脚都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傲气,她眼睛都不带看一下闹事的人,满脸不耐烦:“吵什么?”
闹事的人转头瞪她,语气蛮横:“关你屁事!这店员态度差劲,我让她道歉理所应当!”
纪轻盐嗤笑一声,下巴微扬,神态骄矜又傲慢,眼底满是轻视,端着大小姐口吻:“你消费?我看你是来凑热闹找茬的吧!”
“人家好好跟你说话,就你规矩多。我买东西从来不会像你这样无理取闹,能不能有点体面?”
“没钱就回家吧,花几个钱还真把自己当上帝了。叫你们经理出来,把这个人列入门店黑名单,以后不接待这种人,钱少事多,浪费店员时间。”
事情的结尾,当然是刁难的人灰头灰脸地离开了。金忍冬一脸感激地看着纪轻盐。
从此以后,每次纪轻盐来店里,金忍冬总是拿出最好的态度服务她,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纪轻盐对朋友不小气,塞她进一家工资待遇都不错的大企业工作。
纪轻盐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庆幸,幸亏当初没有把忍冬安排到自家公司,否则公司破产了,她也跟着失业。
[起床啦!(??????ω??????)]
纪轻盐喜欢在文字信息后带表情,就是为了让对方能够直白地感受到她强烈的情绪。同理,生气也一样,对方最好能快速识别她的情绪,然后哄她。
金忍冬这次给她打了八百块钱过来,纪轻盐点击领取。
[嘻嘻!爱你哦!(^з^)]
有了钱,纪轻盐瞬间满血复活。
[冬冬,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受,住的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