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修

布满铁锈的剑隐约振动起来,并伴随阵阵沉重的嗡鸣。只见自剑尖开始,一层层红绣褪去,显露这把剑原本的锋芒——日光斜照至剑身的那一刻,一束寒光反射而来,竟真的令人周身生寒。

李轻云向迟止行招了招手,后者听话地走了过去。越是靠近那把绣剑,迟止行越觉得寸步难行,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置身冰窖中。

待挪到了案前,李轻云自袖中抽出一本无字卷轴,执起那把剑在迟止行手指上划了一道,便压着他的手,在卷上盖下了一个指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迟止行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卷轴上的血印子渐渐淡去,直到消失踪影。而案上的剑不知何时也恢复了先前锈迹斑斑的样子,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

师姐弟二人还是那副聒噪的样子,碌碌跑来向李轻云道喜。据秦相涟所说,握云派至少有五年没有收新弟子了。

迟止行腹诽,说不定是师父没有下山捡呢。

仪式终了,李轻云拍了拍迟止行,讳莫如深道:“我派功法不如常道,无法让你叱咤天下,但如果修炼得道,足以保全自身。”他顿了顿,略显苍老的眼中仿佛有着永不衰老的神气:“你要记住,孩子。握云心法修以护身,传以庇世。若你一心向道,它便会让你畅通无阻;若你欲争权柄或是心怀仇恨……”

李轻云莞尔,摇了摇头。

“那么终会被反噬,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迟止行看清了这个破败建筑中悬挂的唯一一张牌匾,想来,应该是握云派的门训。

苦海无涯 心系苍生

他一时无言,李轻云的话在他耳中回环,足足半晌才想起应答:“是,师父。”虽然被这样警告了一番,但迟止行依旧不能忘记那个血洗的雨夜,那毁了他拥有的一切,又或许终会将他引向自取灭亡。

入门仪式已毕,正式的修行也算是开始了。

李轻云从某处搬来三把木剑和一株枯草,其中两把歪歪扭扭刻着名字,被秦相涟和李志各自领走了。李轻云将木剑和枯草摆在迟止行面前,娓娓道来:

“握云功法分为两派,一派为心剑,一派为妙医,也就是常人口中的修剑与修医。

不过往哪方修习不是弟子自行决定的,个中原因,你可以待会自行体会。为师现在会将两派功法的入门教授于你,你且看着,哪一边更加顺心。”

说着,他先是将木剑递到迟止行手中。

迟止行掂了掂木剑的重量,在他手里有些下坠,但仍不至于抬不起来。李轻云从腰间系着的破布下抽出了一把木剑,剑身伤痕累累,看着十分破旧。

“握云心剑共十八式,不过后九式都是前九式的变体,主张先守后攻,”

他提柄起势,弓步上挡。手抵剑背前推,绕了一个满月。

“用剑时屏息凝神,若是心不在剑,差之毫厘——”

一旁跟着比划的秦相涟笑道:

“谬以千里!”

迟止行从未接触过剑道。迟家是制药大家,其中当家的迟尉——也就是迟止行的父亲,对于修道知之甚少。而掌事的大夫人连流理出身滇南,她嫁进迟府时,带着无法计数的药毒典籍,但本人也只是一个专注本职的毒修,每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挑选药材,然后丢进锅里一顿煮了。至少在年幼的迟止行眼里是这样。

稍微与剑沾点关系的是迟止行的生母,贺兰……他不太记得,下人只称她“贺兰夫人”。母亲还在月中时便能下地跑跳,甚至为了给迟止行掏个鸟窝玩亲自爬上院里的树。当然最后并没有爬上去,只是折了一根树枝作剑,说要给小止行展示独门剑法。

往事缥缈,再多的迟止行也想不起来。他回过神,琢磨李轻云方才的动作,一板一眼地学了起来。

看着虽然轻松,但只有亲自提剑时,迟止行才发现剑法也不是这么好学的,照猫画虎也很艰难。

手中的木剑在动作时便如同千钧,提起剑柄竟让迟止行有些吃力,当推剑画月时,更是感到腕上一阵强压,从脖颈到脚踝都麻了起来。

李轻云背手立在一旁,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淡淡道:“模仿的不错。起势后便觉得手上的木剑重如千钧,对吧?——那说明你的心到了剑上,心不在剑上的,才会觉得这心剑学起来轻轻松松。”

迟止行方才画完那一轮满月,脑门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许久没有使力,一下这么野蛮,双臂都酸麻无比。

“你看他俩,”李轻云指指在一旁挥舞木剑的二人:“他们已经领略过前九式,而最快的相涟也仅仅只能完成第五式。按照你的脚步的话,可能还要比他们困难的多。”

迟止行听到这话,抿了抿唇,有些失落。

李轻云仿佛料到了他的反应,马上接下去:“不过这也是好事,因为心与握云心剑越契合,初学时你才会觉得手上的剑越重。来吧,先不纠结这个,看看另一道。”

他将枯草递给迟止行。这只是一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枯黄的草,甚至方才传递时还被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叶子。迟止行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等着李轻云下一句话。

“现在将你的全部精神聚集在这棵草上——不要纠结它的种类。不管你心中想什么,最首要的,便是让它‘活过来’。”

迟止行茫然,怎么可能想让枯死的草活过来,它便立刻活过来的?他面上没动,垂下头,静静地看着这棵草,端详它缺少水分而萎缩的叶子,叶脉仍清晰地蜿蜒而下,在枝干处虬结。即使已经干枯,但它并未垂落,若不是颜色枯黄,枝叶干瘪,形态如同蓬勃生长的草无异。

然而,过了半晌,李志和秦相涟都双双喊累坐下,这棵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即使迟止行已经在心中祈祷它快些活起来几千遍,甚至搬出家中老仆常诵读的什么生息经,这棵死物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物。

静静地躺在迟止行的掌心。

一旁的李轻云扶额,不动声色地拿走了这棵可怜的死物:“为师明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握云派的正式弟子。脚下的这座山便是我派的根基——握云山。若是想要熟悉地形,让你师姐带你多逛逛便是。”

秦相涟耳朵尖,边练剑还能边应答。

“但是,不要跟着李志乱跑,”李轻云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会迷路。”

“……”

迟止行无言,甚至有些想笑。

握云功法确实给他了个下马威,但是再想到从山下随随便便捡人的师父,大大咧咧的师姐,以及脑袋缺根筋的师兄。

不管怎么看,迟止行都觉得明天的太阳更暗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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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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