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道

握云派不像迟止行自幼时从家丁口中听到的那些杂谈中的门派一般,门内几乎闲散过了头,师父和徒弟可以随意插科打诨,也不顾及什么上下辈的约束。

在迟止行认知里,只有滇南连氏算得上名门正派。二夫人连流理不论是刚过门还是身为人母,举手投足都显露出名门望族的气质,更别提平日教导兄长制药时,指尖紫红的真气流动,竟衬得她有几分仙人之姿。

也不知连流理身陨后,连家那边会作何表示。

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深处,迟止行顿了顿步子,试图捕捉这些泡影。逋一回想,头便针扎似的疼起来,连同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他攥着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跌跌撞撞靠在墙边。

与其说他难以想起,不如说是他不能去想。那被血洗的夜,被掩在厚厚的残灰之下,若执意要寻,只能落得被余烬灼伤双手的下场。

待呼吸平静下来,外头已经传来李轻云催促到声音:“李志,你去问问师弟穿衣服利不利索。”伴随而来的是李志充满莫名其妙的干劲的答应声,脚步踏踏踏地靠近。迟止行一推帘,将进来的李志堵了个正着。

“师弟,师傅让我……哦你没事啊!”李志猛地一趔趄。

迟止行摆摆手,从他身旁绕了出去。他没束发,离戴冠的年纪还远着,一到李轻云眼下便被捉去扎起了高马尾。恍惚间他终于想起点零星的东西,又越飘越远似的,只能抓住一点点。

什么来着……邻家几个小孩经常念叨的,剑谱第一页……?

……

剑谱第一页,先扎高马尾。

迟止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起来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放空思绪随之任之。

师徒三人如同打扮出阁姑娘般将迟止行从头到尾捯饬了一遍,总算是完成了简陋的“入门仪式”。秦相涟、李志、迟止行身上统一的劲装,倒真显出些许修道之人的威严来。

李轻云指尖相并,在唇间打了个响哨,云边隐隐传来一声鹤唳。此情此景,颇有传说中仙人将要驾鹤而去之感。可谁想到,片刻后飞来的竟是一只小巧的雀儿。

雀儿停在李轻云伸出的掌中,亲昵地蹭了蹭。不管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雀了,而仙鹤的影子半点没有见着。只见李轻云凑到那小雀边上低语了几句,便大手一挥放它走了。

一旁的师兄师姐二人对此司空见惯,李轻云对他们仨招呼了一声:“相涟,带小止逛逛。李志也跟上。”陡然被提到的李志愣了愣,但没多久,师姐弟二人便拉起迟止行快步出了院门。

出乎迟止行的意料,握云派的占地比他想的要大很多。三人从山脚下的院子徐徐逛到了半山腰,待李志扶着树大喊不行了的时候才停下来。

此时,他才隐约明白门派名字的意思——可能只是字面意思。因为握云派所在的山峰极为高耸,暂且不提小雀飞向的遥不可及的山顶,目前他们所在的半山腰,便几乎伸手可触及天边的云。

迟止行试探着向远处伸了伸手,分明指尖已经触摸到了最近的那片云彩,但它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

他心底一阵古怪,自己昏迷时分明还在山脚下,仅靠李轻云一把老骨头,是如何把他一个半大孩子扛到这么高的山上的?

况且,既然这座山如此之高,为何山顶一片雪都不见得?

秦相涟招呼了一声,他们继续吭哧吭哧向上爬。

石阶如同无穷般向上蔓延,顺着山势蜿蜒入云。待日头正高,终于得以瞥见一座牌坊,和金刻的三个大字——

握云峰。

所以,这整座山都是门派的。

迟止行有些讶异,就他所知,门内目前只有三个人,而且也不一定会再多了,山上并没有其他人类存在的痕迹。但握云派的家底恐怕比他认为的要深得多,至少和印象中的仙山名门有些相像了。

李轻云依旧抚摸着那只不起眼的小麻雀,在门口等着他们进去。

与一路上来看着仙山风骨的石砌景象不同,这座山的山峰上可以称得上……破败。其中最大的一栋建筑屋顶豁着一个巨大的洞,门口斜立着一块木牌,因虫蛀有些泛黑。

迟止行跟着李轻云的脚步往那间房子里走,凑近了看才发现,这块破木头上以极其遒劲的笔力刻下了两个大字。

“入道”。

因为笔画实在刻得太深,投下的阴影如同墨汁一般蜿蜒。不知这个简陋的佳作出自何手,但从飘逸的笔锋来看,应该也是个中高人。

李轻云领着他们到了一张长桌前,桌子尽头摆着一把布满锈迹的剑,四周环顾,没有寻到剑鞘的踪迹。在剑的两侧,则是竖直垂挂的绢品,上边又龙飞凤舞地涂了一些,暂时辨认不出来写的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新徒弟入门,为师都快要忘记咱们门派的拜师礼了。”李轻云这时突然端起了师傅架子,背手踱向桌子的另一侧,而迟止行身旁的师姐师弟也严肃下来,各自立到了两边,目光始终追随着李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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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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