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崖 ONE SHOT

三江交汇,两湖相拥,文澜自升腾。中州文脉第一院,春堂书院卧于云梦湖西畔。

春堂有浓厚文风、独立精神,师生并未过多议论三皇子,说白了对他保持距离,谈不上敬畏。

傅承钰看着自己的头发,就算戴上帽子去上课,也会坐在角落主动躲开。

谁也不犯谁。

早课上。

“……我国的工业科技革命,经过蒸汽、电气、电子与核能、清洁再生能源、高反物质、重力能以及当前的光粒子能,这七大历史阶段……”

老师在黑板划过,光粒画面转变,显出历史场景。

“炎历1602年,我国科学研究者黄廷坚成功实现光粒子商业化量产,引发新一轮科技革命……”

“光粒子能是驱动起我国超铁、星海航行的强大动力,也深入到了我们日常生活之中……”

“诶哟……”傅承钰借着帽缘遮挡正走神打盹,脑袋忽然被一小块东西轻击,瞬间清醒。

他转眼看向窗外,只见李霆乾斜倚廊柱,指尖把玩着几枚小木块,冲他示意。

两个世界的知识积累差距并未难倒傅承钰。仅是数月,不仅能跟上进度,甚至有后来居上之势。

夏季期中考试结束,成绩公布后,傅承钰远远扫过一眼,就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册,径直跳级升入下一级,半点多余的印象没打算留给旁人。

人走座位空,干净不留痕。

学生们看着这空座位,面面相觑间只觉得三皇子沉默寡言,冷漠,而且不好惹。

十日夏休后才是新学级。李霆乾终于应允傅承钰的软磨硬泡,教他射箭。

傅承钰站得挺拔,眼眸微阖,身臂沉稳,弓弦拉满如弦月,瞄准七十米外的靶心,仅呼吸间,箭矢呼啸离弦。他见箭簇正中靶心,难得流露一丝高兴神色,弓把抛着玩,再转身看向李霆乾,期待他的夸奖。

李霆乾抚掌赞叹:“阿钰上手真快,第一箭就中!”

“是吗?”傅承钰莞尔,“那……看来应付秋猎,绰绰有余了。”

李霆乾疑问:“你要去?”

傅承钰走去拔箭,淡淡道:“我刚回到这里没多久,那个皇帝爹便设下国宴以祝。席上好像只有我与沈家二公子沈长渊年纪相仿。当时我跟他聊得投契,我赠他小像,他回我匕首,以墨易锋芒,不正是中州人的习俗?”

傅承钰拔箭走回李霆乾面前,低声道:“但不知为何,我再画的小画寄给过他的大哥后,沈大哥就大病不起。调查结果至今未出,我怕沈长渊对我有误会,所以我想借秋猎场合,与他说清一些事。”

李霆乾听罢,心中一凛。

北秦世子沈锐的次子,仗着秦国势大,敢在上京横着走,从不把世家放在眼里,属于是“我打你又能怎样”。

距离傅承钰回朝前数月,沈家大公子沈长风离开大兴前往国都任北秦大兴驻京联络使,是名头光鲜的人质。

沈长风近期患重病,险死还生。此事一出,宗室、世家与北秦的三角关系,剑拔弩张,谁都在忍着。

见李霆乾出神,傅承钰晃了晃手,问:“在想什么?”

李霆乾收回思绪:“你真要去?”

傅承钰收起弓箭:“无论怎么样,也就这一次了。”

李霆乾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递至他眼前。

“蝴蝶刀?”傅承钰打开,拿起那柄银光流转、纹饰镂空的轻巧小刀,入手冰凉细腻,轻若无物。放在阳光下,光线隐隐穿透薄刃,如纱似雾。他不禁赞道,“这么轻巧精致,哥!你是怎么有这小玩意的?!”

“家传物件,尽管没有开刃,还是要多加小心。”李霆乾拿出配套刀鞘,将刀锋套入再递回,“送你的,喜欢吗?”

傅承钰接过,笑道:“哥送的,自然喜欢。我……也给你画一个吧。”

“好。”

“哥有什么要求?”

“没有,阿钰你随意画。”

……

晚上傅承钰躺床,看着手里的蝴蝶刀,不禁想起匕首。

他起身从柜中翻出一个木盒,里面躺着一柄刻有虎狼纹样的黑色匕首。他刚打开,又想起当时沈长渊跟他说的话:“这可是我爹给我的匕首。你给我画了像,我便将它送你。这些,就当做我们情谊的信物!”

刀尖锋芒熠熠,如是宴会上的光:

轮到秦国沈家的两位公子前来对三皇子殿下行见面礼。

沈长风恭敬行礼后,说:“秦王长子沈长风携幼弟沈长渊,拜见三殿下。恭贺三殿下回朝,愿殿下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秦王长子”四字一出,殿内喧闹秒入静音。帝君与皇贵妃季明铮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于此。

细碎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沈锐自行继位,朝堂未下册封!他算哪门子的秦王?其贼子就敢自称‘秦王长子’?沈家真是以下犯上极了!”

“陛下迟迟不制裁秦国到底是为何?”

太子傅承雅迅速将傅承钰护在身后,说:“沈公子的美意,孤代三弟心领了。上京风物宜人,沈公子入京不久,还希望今后相安顺意。”

沈长风脸色微白,连忙告罪。

傅鸿秋对沈长风的话并不在意,笑道:“朕看二郎与钰儿,倒是有点亲近了呢。”

傅承钰早就跟站在沈大哥身侧的沈长渊四目相对,互相打量着。

傅承钰只觉他英气逼人,身姿挺拔,足足高了他一个头有余。

沈长渊忽地欺前半步,乌黑明亮的眼瞳直勾勾锁住傅承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兴味,像是欣赏属于自己的宝物一般。他鼻翼微动,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旷神怡。

傅承钰索性走近,带着江南软糯的口音,仰头直言:“你怎么长得那么高?但是看着有点瘦。”

“吃得好、睡得足、动得勤,当然长得高了!”沈长渊负手挺胸,自信道,”你可别看我瘦,我还能把你抱起来呢!骑马、射箭、射击、剑法等等……这些,我会,你会吗?”

傅承钰摇头:“不会。我会读书,略懂绘画。你真是技多不压身!”他眼中冒出星星,“我从未骑过马、也未习过射箭枪剑,感觉这些很有意思呀!之后……你能教教我吗?”

沈长渊真是受用极了他的崇拜,眉梢几乎飞起:“那等你来秦国,记得找我,我教你。”

“好呀,好呀,一言为定!”

“你说你会绘画,给我画一幅如何?”

“画什么?”

沈长渊拉着傅承钰坐下,指着自己,神气道:“就画我!画得英武帅气些。”

傅承雅与沈长风交谈间,听见了他们窃窃私语,便命侍从取来纸笔。

傅承钰略显忐忑,望向他,说:“可是我只学了一段时间,技艺不精,画丑了,别怪我。”

言罢,他就凑近仔细观察对方的长相五官。一阵温热气息骤然拂过面颊,沈长渊顿时局促起来,喉头微动,双手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襟角。

“这味道……闻着细腻,真喜欢。”沈长渊感到有些热。

傅承钰彻底记住了他才会提笔勾勒。不多时,一幅笔触虽显稚嫩,却神韵初具的肖像跃然纸上。

沈长渊凑去看,夹杂着对方察觉不到的违心,夸道:“画得不错!以后多画几张吧。”

傅承钰十分高兴,便把这张画送给沈长渊,沈长渊则私下把匕首送给他。

“这两件,就当做我们之间情谊的信物!”

一旁,傅承雅瞥见他们的热络模样,不禁莞尔,看向沈长风,玩笑道:“令弟怕是要把孤的三弟给拐跑了。”

沈长风连忙欠身:“太子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少年人的投缘而已。”

……

傅承钰收回心神,将匕首置于书案显眼处,又将蝴蝶刀取出刀鞘擦拭,想之后再寻来一个精致木匣存放蝴蝶刀。

擦着擦着,傅承钰心中逐渐忐忑,自言自语:“画是我画的。难道……真是我的问题?”仅一个走神,刀锋就划过指手指,止血要紧,不再乱想。

长平十七年菊月廿二(炎历1982年9月22日),上京秋猎于青龙山御苑启幕。

傅承钰再见到沈长渊时,看他多了些陌生又冷淡的感觉。

傅承钰见他的身量又拔高了,身姿更为健硕挺拔,一身黑红相间的猎装袍服衬得他英武非凡。

沈长渊向御座行礼,解释代父兄出席的缘由后,便退回人群里,不苟言笑,未看傅承钰一眼。

上京秋猎,古时的雅兴成了现代的社交。既然是社交,安全至上,青龙山自然没有凶恶的野物,十六天里,喝茶赏景玩交换,互通有无看对眼。花朝茶会、端午龙舟、青龙秋猎和冬至夜宴,一年四会,一样的玩法。

太子傅承雅与二皇子傅承清并肩一块走向马厩。

傅承雅今日见到傅承钰,总想起他与父皇的冲突,眉宇间忧色上浮,实在难以释怀,转头主动向傅承清提起那件事,问他怎么看。

傅承清淡然地往前走,接过侍卫给他牵来的缰绳,说:“事后父皇并未深究责罚。我看咱的三弟,性烈不屈服,越逼越会反,父皇疼爱他,自然不会为难。他有李侍卫守卫,太子殿下,放宽心吧。”

傅承雅说:“罢了。三弟他不会骑马,孤放心不下。一起去找他吗?”

傅承清见身边都是他的人,摇头道:“太子殿下先去,我稍后就来。”

傅承雅翻身上马,说:“好。”

傅承钰怕李霆乾不放心,事先就跟他说好:“虽然沈长渊今天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我跟他那么久没见,碰上肯定要说两句的。”

李霆乾悄声说:“阿钰,这……”

傅承钰说:“那你跟在我的后边不就好了,但是我总有些秘密……”

“那我看得见但听不到,可以不?”

“那好。”傅承钰取走他手里的弓,悄悄说,“如果他欺负我,哥你得揍他。”

山道初到半途变得陡峭弯曲,傅承钰远远看见沈长渊在这种山道还能纵马疾驰不掉下去,瞧着真是潇洒肆意。他又不敢骑马去追,只好一步步往上爬,李霆乾隔着距离跟着。

傅承钰爬不动了,就停在原地往回看,才发现自己其实离原点没走多远,刚嫌弃自己体弱时,眼前的树林冲出一骑,马蹄在他面前高高扬起,即将踩到他的时候被控住了。

来人勒马停稳,翻身跃下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走到傅承钰的面前。

傅承钰伸手扶住掀起的帽子,看清来人以后回头看一眼李霆乾,示意没事。

沈长渊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傅承钰逆光抬头看他,不禁往后退几步,说:“呃……山路就一条。”

“借口。”沈长渊牵马步步逼近,冷冷道,“我问你话呢。”

傅承钰又退几步,没注意到踏在了山崖边缘。他压低帽缘,不敢再跟沈长渊对视,取下背包低头道:“我……带着你给我的东西……还有当时一样的笔墨,沈大哥的事……我……”

沈长渊摸着马,没看他,说:“你们宗室就不能放过我们?”

傅承钰骤然说不上一句话。

当初燕北兵败如山倒,费沙即将包围中州经济重心颍川府,意图逼迫上京投降。

秦军兵分两路,一路在被破开的玉衡山口与费沙空地联动对轰,关门打狗,敌疲我打,阻断敌军围堵颍川之势;另一路迅速跨江反打进费沙本土,用三日的密集火力夺取俾沙尔全省,釜底抽薪,甚至有一支秦军先遣队摸到了费沙首都赫尔曼,为燕北组织反攻和上京谈判争取到了时间与筹码。

三殿下的画一到,沈长风当场吐血不止,在鬼门关上走上一圈后,弱得仿佛风吹就倒。

现代新中州,宗室与世家看藩家,还是功高必反。

秦王之位、燕北之战、公子之血……忠义换来猜忌,北秦大兴对上京是愤懑至极的绝望。

虎狼逼急会咬人。

“哦,那是送你玩的,你还当真了?”沈长渊觉得这秋猎真是没意思,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欲要往山下冲去。

傅承钰顿时明白了他在沈长渊的眼里是什么样的人,赶紧翻出包里的东西,还回去。

沈长渊坐在马背上,看到傅承钰那通红急切的眼尾,像是看见宗室在北秦面前摆出一脸无辜又正义的模样。他恨意涌上心头,恶声道:“收起你这套吧。”

不料雷霆瞬息间,沈长渊策马疾冲,转身擦身而过时,马蹄抬起,狠狠踢在傅承钰的身上。腹中酸水上涌,傅承钰趔趄不已,失足踩空,整个人直往崖边坠去。

傅承钰眼疾手快,甩出长弓死死卡住石缝的边缘,一手紧紧攥着,另一手攀着坚石,忍痛慢慢往回爬。

沈长渊上马时挡住了李霆乾的视线。

李霆乾只看到沈长渊低头说完了话,策马两步又停住,翻身下马走回去,预感到不妙,赶紧大步爬上去。

沈长渊在崖边蹲下身,唇边露出笑容,相逢一笑泯恩仇似的,连这身猎装都显得不合时宜。他抓住那截弓身,像赏饭似的拉起来,甚至还拿走傅承钰的帽子,丢到一边,想拽住手腕拉人上来。

傅承钰看着沈长渊伸来的手,忽就朝他送出一抹极淡的笑。下一刻,他松开紧攥弓身的手,任由自己坠入下方的小山崖里,宛如飘落的花埋入浅浅山溪,将秋水染红。

发现只有沈长渊蹲在崖边,李霆乾上前把他扯开,见傅承钰躺在崖底一动不动,杀心再滔天,也顾不得别的,纵身跃下崖底,将奄奄一息的阿钰打抱带起,赶去甘泉宫找医生急救。

沈长渊拿着那把弓,瘫坐在地上,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直到听到太子的怒吼,这才把弓扔到一边,起身垂下头跪着。

“沈长渊,你竟敢把三皇子殿下踹下山崖!你这是在找死!”傅承雅坐在马上,怒道,“来人,拿下他!”

太子由东宫卫牵马引路,紧赶慢赶地从另一边上山,过了一个弯路,就看到沈长渊纵马把傅承钰给踹下山崖。

甘泉宫偏殿。

季明铮正悠闲地品茗,贴身的女官匆匆近前,附耳低语数句。

皇贵妃的脸上瞬间漾起近乎等于是上京雨过迎来朝阳般的开朗笑意。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着案几五下,说:“你去召来家主季云也、段家家主段玄真,中书令宋流川三人立即来这里议事。沈家二郎……可真为上京送来一份天大的喜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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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守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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