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雨 HEAVY ICEFALL

上京飞龙卫统领段玄章意图私下虐杀殿下,看着事大,帝君一定会诛他个九族,其实不过尔尔,做不到。

事情败露,季段两家当夜从快从严地惩罚了段玄章,免职入狱了事。

中州帝君傅鸿秋的颜面尽失。

翌日,傅鸿秋把傅承钰和他的侍卫都给叫回来了。

上京府是中州炎朝国都,三面环山东临海,四时天雨久不休。

东风吹,雨声擂。上京已经淅淅沥沥了大半个月,雨水打在屋檐、落在池水、滴在地上,湿冷,这就是国都风味。

阳光明媚一直是上京人最奢侈的期盼。

这种天也惹得坐在政事堂主位上的傅鸿秋阴郁无比。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政事堂,在距御座五十步处,李霆乾毫不犹豫地就跪地告罪。傅承钰听到这动静,脚步顿住回头拽住他,嫌弃道:“你在干什么?!快起来!”

傅鸿秋是疼惜儿子昨夜命悬一线,对两世家反告“过度防卫”留有余虑,本想只是问个清楚,其他事由他来做。

傅鸿秋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心疼的时候,只觉得脸面已经碎完了。

侍奉帝君多年的内务府总管六溜连忙走上前,躬身轻声提醒:“殿下,您在正式场合见君父,需行跪拜大礼。”

傅承钰鄙夷地看向皇帝爹,也不想挑刺,跪就跪吧。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玉砖上,牵动起新伤旧痕,整个人姿势不稳,差点趴在地上又给撑住了,无所谓道:……拜见陛下。”

他说完就直起腰,跪坐抬头瞧着座上人。

六溜已经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冷汗直流,心里哀求道:“距离不对、跪姿不对!陛下未言平身不得起!没说敬语……我的殿下啊,一项都没做对!陛下又看重礼法规制,怕是要……诶哟……怎么会成这样。”

傅鸿秋被这么凶狠无畏的眼神盯着,心里有些怵,只好硬着头皮去问:“昨夜到底是怎么了?”

傅承钰边揉膝盖边说:“我在书院里好好的在看书,突然眼一闭一睁,我就在那里了。他们想对我动手,偷鸡不成蚀把米,是他们活该,就这样。”

跪坐实在是不舒服,傅承钰便就当着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站起身,对着皇帝发话:“你说你是皇帝,李侍卫保护了我,你要是敢找我的侍卫的麻烦,我就跟你没完!”

此话一出,在殿外拱卫帝君的禁军们差点握不住长枪。

傅承钰知道在这个场合喊他乾哥,一定会给他带来无妄之灾,李侍卫已经是他的最低底线了。

儿子把他爹的话给这么直白地说了,傅鸿秋按着太阳穴,主动退后一步:“朕不会降罪于有功之臣,算是将功补过了。”

“什么将功补过?”傅承钰穷追不舍,丝毫不给皇帝爹一个面子,“那你来说说李侍卫哪里失职,又过失在哪里?做事判罚要讲规则,口说无凭地就给我的李侍卫先扣个过失再说补过不追究?我身上的那些痕迹,是不是该找他们的麻烦?王法在哪里?”

六溜刚想要怎么打断殿下的话题,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时,退缩了。

事不过三,殿下那么冲,恐生事端,帝君的忍耐也要濒临崩溃。

“好。”傅鸿秋最后一次退让,“朕收回那句话。他待你忠心,朕会重赏他。”

“也许别人会吃你这套,皇恩浩荡个没完,做臣子的会感激涕零,但你以后最好少对我来这些什么赏罚分明,让我对你俯首称儿臣。”

傅承钰保住乾哥后,抱着双臂揉着痛处,开始为自己而战。

去他娘的狗屁面子。

“放肆!”傅鸿秋勃然大怒,顺手就抄起砚台掼在地上,一些墨水还溅到了傅承钰身上。

“看来《宗室规范》都被你抛到九霄云外了!你这副模样还有皇子该有的样子吗?”傅鸿秋拍案起身,怒道,“有人欺辱于你,自然有宗人府牵头中书省刑部和门下省御史台去为你处理。李霆乾他能为你解决的,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落人口实,把自己推向危险境地!你不知道你刺的那几下传出去会丢宗室的脸吗?!”

六溜一听到帝君搬出《宗室规范》就接住了言外之意,刚想唇语暗示三殿下不要再口出狂言,忍气吞声一阵子,陛下一会为您处理好昨晚之事……

傅承钰根本不怵,上前一步,说:“他们潜入书院捂住我的口鼻,将我迷晕以后带出去,关在一个密室里想要杀我。就因为那些前尘破事,账就得算在我的头上?你说的宗室颜面指的是挨打要立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

“他们今日如此待我,来日必定百倍奉还!我绝不会轻易就会放过他们,以后只有不死不休。”

这话等于是直接向中州世家宣战。傅鸿秋四顾,确认没有三省一堂的人在,才好抓着扶手稳住。

六溜得到眼神,疾步走到殿外,把执勤的禁军将士纷纷带远,说:“陛下有令,今天三殿下说的所有话,必须烂在肚子里,胆敢泄密一个字,尔等后果自负!”

傅承钰再次面对这位生父,那股相认时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与依赖已经荡然无存,如今是在和陌生人说话。

“不知分寸!口无遮拦!睚眦必报!你养父母教你教得真好!”傅鸿秋怒极了,指着傅承钰也口无遮拦了起来。

千夫所指、唾骂侮辱、逼认血债、命悬一线等等,傅承钰心中有怒气,随着时间流逝可能会一了百了,但被这种陌生人指着骂他的家人,不可忍。

傅承钰三步并两步上前,随手抓起一份奏章,边后退边当着帝君的面撕掉它。他才不管抓在手里的是什么国务屁事,将权力撕碎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这人把碎纸全都抛向空中,在漫天飞舞中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指责我的爸爸妈妈?!”

六溜不过是刚离开一会,里边的就已经炸开了锅。总管在殿门口听到殿下嘴里飞出这句话,脸色煞白,赶紧快步上前,去劝和两位。

“逆子!朕是你的父皇!”傅鸿秋抬脚踹倒御桌,上边的所有东西全都砸在玉砖上,全都碎了。

傅承钰踢开滚在他脚边的茶杯,绕过六溜的躬身劝告:“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我与你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我在江都被人追着辱骂、被人扔鸡蛋臭菜叶泼水、如今还差点被人……”

一层火浪比天高,陌生人终于激怒了帝君。傅鸿秋冲到傅承钰面前,扬手就给了儿子一个巴掌。

“啪——!”

这声沉闷响亮的声音,跟上了在上京上空的闷雷,一起将傅承钰的心给打碎了,人就这么摔在地上。

这种皇帝爹不要也罢。

傅鸿秋胸膛剧烈起伏,右手发疼发抖,甚至他的玉扳指打在儿子脸上,都打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纹。

傅鸿秋看到他倒地起不来之后,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后悔与心疼,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去抱他起来。

傅承钰吐出一口腥甜的血沫到地上,双脚又蹬又爬地要逃走傅鸿秋伸来的手,必须拉开足够远的距离。

傅承钰退到李霆乾的身边,扶着肩膀重新站起来,看向傅鸿秋的眼神,除了陌生外,多了失望和厌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傅承钰咽下血味,说:“我被那些杂碎开黄腔羞辱我和我生母的时候你在哪?!我每日每夜孤独无助的时候你在哪?你真的有想过你的这个三儿子还有没有家吗?原来你与我刚相认那点温情都是假的!亏得我那些天真的是在真情实意地喊你父亲……”

傅承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来剩下的话:“现在我想起来那些天我对你的依赖,真是无比恶心!”

傅鸿秋的心也是痛到极点,捂着胸口站在原地,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臣恳求殿下您别再说了!”李霆乾焦急地拉住傅承钰的衣摆,见他不为所动,又重重地朝帝君叩首,额头撞击玉砖发出沉闷声响,求情道,“陛下!殿下他有伤在身,昨夜又发起高热,直到今天早上才稍微退烧!微臣求陛下开恩,莫要责罚殿下!”

六溜也劝慰道:“三殿下他性子刚烈,年少气盛。臣已经看出来遇强则强是殿下的本性,还请陛下理解宽宥啊!”

傅承钰用力拉起李霆乾,踮起脚给他擦去额间渗出的血珠。

傅承钰没了心气,淡然自语:“从前我被欺负,爸爸妈妈会第一时间冲出来保护我。他们视我为己出,我大病不停小病不断,心疼地给尽了爱。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夏家才是我的家。而你……”他的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只是给了我这血脉而已。你根本没有资格评判他们对我的教养如何!你根本比不上我父母一分一毫!”

殿下的泪声,与雨声融为了一体。

傅承钰哽咽道:“这段时间我真的受够了!你要是在意颜面,就把我送回去,我只想做夏家的儿子,不想当这个破烂的傅家人!”

似天公作美,他话音刚落,寒风骤起,掀起散在地上一份薄薄的奏章,飞落在傅承钰脚边。

风替他掀开那一页,正好是地球全景图。

中州炎朝对蓝星的近距离观测已经持续了上百年,今年的最新结果刚刚送到帝君案前。

有重大发现——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中州眼中的蓝星,是有一个名字,地球。

中州炎朝是天垣星的大国,而天垣星属于天阳系,与地球同处一个银河。中州技术文明已经走到了“九天揽月,星海泛舟”的关口上,再往前走一步,是漫游银河。

三百多年前,中州炎朝发现了那颗藏在星海之中的生命行星,在报告中出现的那个模糊的蓝色小点,便取名为“蓝星”。经过二百年的努力,中州终于确认蓝星具有智慧生命。消息一出,举国欢庆、世界同乐,终于在茫茫星海中证明了“我们不孤单”。

不孤单,不干涉,只静观。

傅承钰生年撞上内乱,内有豺狼外有虎,傅鸿秋一个弱势帝君,再如何舍不得,为了爱子能活下去,就到了杭州。

杭州夏末,夏家夫妇在树林中散步,始终听到有微弱的婴孩哭声,循声找了好久才见到了他,他们抱起他的时候却不哭了。

傅鸿秋的怒火早就被他的泪水与止不住的哭声给浇灭,不由得想起林舞鹤临终时的嘱咐:鸿哥,我爱你。入林家,不做宗室,让他平安顺遂普通地过完一生吧。

傅鸿秋情不自己地对傅承钰唤一声:“钰儿……爹我……”

傅承钰心寒,赶紧胡乱地擦干眼泪,不断后退,门槛抵着他的脚跟,背对着门外的风雨,恶声道:“现在你给我一句答复,把、我、送、回、去!”

傅鸿秋定定看着他,一声闷雷,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眨眼后是狠心,答道:“不能!”

仿佛雨知人情,骤然转疾,电闪雷鸣作伴,狂风吹得殿门嘎吱乱响。

傅承钰肩头垮下,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儿臣遵命。”

傅鸿秋似有所感,心里害怕极了,赶紧冲上去要抓住他。

傅承钰却比他更快,转身跑进大雨之中,沿着台阶冲下去。

台阶湿滑,双腿在抖,不过刚下去几个台阶,傅承钰脚下踩空,便摔倒又滚又撞地滑了下去,最后直挺挺地摔在平台上,安静地趴着。

一身明黄色的圆领袍沾满污垢,流出的鲜血很快被雨势冲淡。

那枚在相认时傅鸿秋递给傅承钰的皇子玉佩也碎了个稀巴烂,玉屑随着水流而下。

傅承钰意识模糊间,听见由远及近的呼喊,感觉到有人抱起他,陷入黑暗之前,下意识地回抱住温暖,任由自己被带离。

……

湖水拍岸,夜风簌簌。

傅承钰醒来时,看见是自己的寝舍,就躺着发起呆。

“殿……阿钰醒了?”李霆乾端来一碗温热的肉粥,坐在床边,扶人坐起来,拿起小勺吹了吹几口,递到嘴边。

傅承钰听话地张口,思绪飘远,食之无味。

去年岁末,上京飘雪。

傅鸿秋把他抱坐在腿上,耐心地解释来龙去脉与生母的往事,最后说:“你与他们都不一样,你是爹娘的儿子。林妃离开了我,但爹能见到你能健康活着,真的好高兴。”

傅承钰似懂非懂这话的意思,只是在傅鸿秋的怀里蹭着。

他以为终于找到依靠,不用再被取笑“你就是领养的”“没亲生父母的野种”,养父母应该能对小雨放心了。

谁曾想到,温情时刻在年节后戛然而止。傅承钰被送进春堂书院后,傅鸿秋突然就对他不闻不问,跟扔在外边偷养的野人没什么区别。

侍卫偷了他东西跑路,试着告诉他,多日后才得到一句“知道了,朕会严肃处理。”

在外边被人追着辱骂,甚至被别人冲着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皇帝爹只是轻飘飘地回应是“我儿莫要往心里去,朕会处理。”

思念是无助的解药。傅承钰除了想旧家旧城,还会想起生母。她的往事谁都清楚,有辉煌有地狱。

傅承钰嚼了好久,失神落魄时,想要母亲了。

斯人已逝,功过是非后人评说。功没有,过错全都由傅承钰这后人全接着了。

粥冷了,傅承钰还没有吃完。

李霆乾见傅承钰没有食欲,就不再喂,拿过毛巾给他擦干净嘴角,低声说:“吃饱了就好了。都是皮肉伤,好好修养,哥哥刚给你请了假。”

傅承钰看着李霆乾,忽然紧紧环住他,将脸颊埋进温热的胸膛,如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的浮木。

李霆乾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回抱,哄小孩似的拍着背,低声唱歌:“小小的月儿弯弯、像那月亮船,泊在梦里面,一眼望着文武帝庙,一心系着玉衡山……[1]”

傅承钰说:“跑调了好像。”

傅承钰脱离怀抱,抬起头说:“乾哥……你当我三岁小孩来哄呢?”

“那开心了吗?”李霆乾一本正经道。

傅承钰问这是哪里的歌谣,李霆乾看着他许久才说:“家里只有我了。”

苦涩全都烟消云散,傅承钰说:“那你现在有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李霆乾无比诧异,刚想说“要是陛下知道你这样胡言……”

傅承钰却不给他机会,说:“哥!你知道吗?地球!就是你们说的蓝星,我来自那里,五千多年的文明文脉从未断绝!中国有长江长城,黄河黄山,可美了!杭州是我的故乡。我……我对历史了然于心。哥……你想听中国的历史故事吗?我……我说给你听!我想说给你听!”

“好。”李霆乾看着他,缓声说道,“那阿钰说说看吧,从最久远的时候。”

【1】李霆乾哼唱歌改自于叶圣陶先生写的《小小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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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雨 HEAVY ICEF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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