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楼顶的风》

烟叼在嘴里,我没点。

火柴盒在西装内袋里,我没去摸,也没法摸——我的手正扶着身前的围栏,指节自己收紧了。

对面围栏外的女孩,我认得。

不是眼熟。一周前,我在她的卷子上点过红笔;前天,我在走廊里受了她一个没藏住的笑。池内咲子,火药临界值算得比大三学生还稳、卷面还敢画小武士的那个。

此刻她半只脚踩在围栏外的水泥台沿上。

那种台沿我见过。附中实验楼和高中部是同一年的图纸,台沿压顶,宽度不到二十公分,常年风化,边缘是酥的。四月份的风从两座楼之间穿过去,我在这一侧,西装下摆都被吹得贴在腿上;她站的那边是迎风面,裙摆一下一下往她脸上拍。

我在理学部教了半辈子力学,我知道重心是怎么回事。

她那个站姿,全脚掌使不上力,重心全压在半只脚上,另一只手抓着栏杆,抓得太用力,手指是僵的。她不是在站,她是在和风向、和自己的两条腿,赌每一秒。风再大一点,或者她的腿再软一下,下面就是四层楼。

我喉咙发紧。

我想喊。隔着几十米,我喊什么她都听不见,可我还是想喊,想找楼下的人,想让任何一个人先冲上天台。我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体育课已经散了,只有两排单杠的影子斜在地上。

我往前迈了两步,撑着围栏,整个人探出去。

就在这时,对面的风,忽然变了味道。

我先闻到的是消毒水。

不是对面飘过来的。高中部的天台和我隔着一个操场,什么味道都飘不过来。那味道是从我自己的鼻腔里翻出来的,淡得几乎抓不住,消毒水底下,还压着一点花香,很淡,淡到我叫不出名字,是那种被太阳晒过、又被什么东西捂了很久的花,甜得发闷。

我抓着围栏的手,忽然摸到了另一种温度。

不是四月的风该有的凉。是隆冬,是铁,是冰得硌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我明明握着的是眼前这根栏杆,可掌心传上来的,分明是另一根栏杆——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地方。我这辈子摸过的金属,比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我分得清每一种铁的脾气,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风灌进我的喉咙。

我明明张着嘴,却像被谁掐住了气管,一口气吸不上来,也吐不出去。耳朵里开始响,嗡嗡的,像有一台旧仪器在脑子里空转。响声的最深处,有哭声。

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辨不清方向,也辨不清是谁。我想听清,越想听,那哭声越远。

有什么东西蹭过我的手腕。

软的,轻的,是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发暖的布料,带着点皂角味。我低头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磨得发亮的西装袖口。

我看不见脸。

我拼命想看清那张脸,可那些碎片根本不给我看。它们没有白天和黑夜,没有春天和秋天,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只是一股脑地往上涌,把我眼前的风、对面的楼顶、楼顶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孩,全揉成了模糊的一团。

我在理学部待了二十三年,我不碰那些东西,已经很多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把它们埋了,埋得足够深,深得连我自己都挖不动。

我错了。

它们一直在,只是在等一个起风的下午。

等我从那两三秒里挣出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身上,冷汗浸的,风一吹,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学生。

我划了一根火柴,想点烟,手不听使唤,火苗凑到烟上,烧到了滤嘴我才察觉。我吸了一口,烟是苦的,我却借着那点苦,觉得自己重新落回了身体里。

我扶着围栏,在心里跟自己说,先喊人。什么都别想,先喊人。

我刚把胸腔里那口气提起来——

对面,那扇紧闭的天台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顶住。

我看不清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隔得太远,我只看见一个高个子女生忽然出现在天台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根竹剑。我没看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是谁——前天在走廊里,她也是这样,跟在那个笑眼弯弯的女孩身后,慢半拍,话少,鞠一个躬,袖口沾着一块洗不掉的试剂。

桐生静。

她往围栏那边冲。

围栏外的池内咲子,也不知道是被那声门响惊着了,还是看见了什么,抓着栏杆的手一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自己从台沿上挪了回来。她脚刚沾地,人就软了,顺着围栏瘫坐在水泥地上,没站起来。

桐生静冲到她身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甚至没有蹲下来,没有把人扶到安全的地方,也没有时间。天台上已经有人扑了过来。她转过身,竹剑一横,整个人挡在了瘫坐着的那个女孩前面。

后来的事,我的眼睛跟不上。

我不懂剑道,也看不懂街头打架的门路,我只会看我本行的东西。我做了半辈子力学实验,我知道一个东西做得"准"是什么样。

人群里先有人反应过来,一根铁水管横空抡起,朝她头顶砸下去。

她举起竹剑去挡。

"咔"的一声。

那声音隔着几十米,我居然听见了。竹剑是竹子做的,铁水管是铁的,结果没有悬念——竹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半截竹片飞出去,在风里翻了个面。

我在这一侧,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教了半辈子书,很少在那种场合想"完了"两个字。那一刻我想了。一个高中女生,手里的家伙断了,对面是一根铁管,还有一天台的人。

我想错了。

剑断的那一瞬,她没有退,反而贴了上去。

两个人之间本来还有一根竹剑的距离,剑一断,那点距离空了,她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我看见她硬挨了挥过来的一拳,连晃都没晃——她在用自己挨这一下,换半步的空隙。下一秒,那个抡水管的人,前一秒还高举着胳膊,后一秒整个人弓了下去,像被人当胸顶了一棍,膝盖一软,弯成了一只虾。

铁管换了主人。

我看见那根铁管出现在她手里。

再往后,我的眼睛就跟不上了。

她不追已经倒下的人,不回头看,也不绕路。天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围上去,又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我隔着几十米,听不见击打声,只看得见他们倒下去的姿势:有的抱住手腕,有的捂住膝盖,有的倒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我扶着围栏,慢慢看明白了。

她不打人的头,不打人的胸口,也不往人的肚子上招呼。她每一下都落在关节上。

手腕,膝盖,脚踝。

那是人身上最吃痛、也最容易被卸掉力气的地方。打在那里,不会死人,可那个人会在三秒钟之内失去再站起来的本事。我带过的学生,算一道结构力学题,要在草稿纸上画三页图;她没有草稿纸,她在风里,在几十个人的围堵里,把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力道,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她那份物理卷。

工整得像印刷体,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最后一道大题,比参考答案还少绕了一步。

我在办公室里对着灯看了半天没看懂的那个学生,在对面天台上,把她的卷子,一式一样地,做给我看了。

我也看明白了她为什么始终不退。

她的后背,一直对着瘫坐在围栏边的那个女孩。

她没有把人藏到安全的地方,她来不及。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变成那道安全的地方。

这个道理,我后来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才想完整。

当时我只看明白了一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面天台上,能站着的人,只剩下了她一个。

其余的人横七竖八躺着,哄笑声早就没了,风把一些零碎的呻吟送过来,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我嘴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脚边的水泥地上。

我是后来才看见的。它烧着了,烧出一小段灰,灰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极淡的黑印。

我当时没有察觉。

她扔掉了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回围栏边,在那个女孩面前蹲下来。

那只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我隔着几十米,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我看见她的手在半空里悬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落下去。那只手上沾着灰,也许还有血,她大概是嫌脏,怕弄疼了人家,又大概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她用自己手腕上还算干净的那一块,轻轻碰了碰那个女孩的脸。

动作很生,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从来没哄过人的人,第一次学着做这件事。

我在理学部二十三年,见过学生在我面前哭,见过家长在我办公室里鞠躬,见过考砸了的、挂科的、毕不了业的。我以为我这双眼睛,早就不会为学生的事停住了。

我扶着围栏,站在几十米外的风里,看着那个笨拙的、一下一下擦眼泪的动作,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警笛声是从校门口飘上来的。

很远,被风拉得很长,一起一伏。

我没有冲她喊,也没有上天台。

我在这一侧,隔着几十米的风,冲上去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让事情更乱。该上去的人,是警察,是校长,是那些本该对这一切负责的人。

我该做的事,不在这栋楼上。

我转身下楼,在二楼的玻璃窗前停了一下,理平袖口,把领带重新推正。我的手还在抖,我把手攥成拳,插进裤袋里,谁也别想看见。

实验楼一层的传达室,门虚掩着。

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校工,正在煤炉上烧水,看见我推门进来,先是一愣,接着赶紧站起来。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一辈子,认得我,也大概看见了高中部楼下的动静,眼神往那边飘,又不敢多问。

"主任,您……您怎么在这儿?"

"电话借我用一下。"

"您用,您用。"他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往边上挪了挪,用袖子擦了擦那台黑色拨盘电话,"我给您要总机。"

"先接校长室。"

他应了一声,弯着腰摇总机,摇了两下,又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主任,高中部那边……是不是真摔着人了?我刚才听见好几个学生跑过去,说、说天台上——"

"水开了。"我说。

他一愣,扭头看炉子,壶嘴正突突地冒白汽。他手忙脚乱地去提壶,电话接通的蜂音就在这时候响了。

我接过话筒。

校长的声音先传过来,带着笑,大概以为是宣讲结束后的客套:"喂?哪位?"

"校长。"

"哎,主任!"他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度,"您那边讲完了?您看晚上这顿便饭,我都安排好了,就在——"

"你们高中部的天台,今天有多少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天、天台?"

"我在隔壁实验楼。"

我听见他那头有椅子蹭地的声音,大概是站了起来。

"主任,您……您先别挂,我马上过去,您——"

"不必。"我说,"你听我说完。"

"您说,您说。"

"我要两个学生的东西。桐生静,池内咲子。学籍档案、成绩单、课堂笔记、作业,所有的,一样不要少。"

他迟疑了半秒,我听得见他在那头飞快地翻什么东西。

"……这两个名字……池内——啊,预选卷上的那两个?主任,您这是……她们出什么事了?"

"天台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发虚:"嗨,学生之间的一点小摩擦,下午就有人报上来了,我让教务在处理。都是孩子,闹着玩,当不得真,主任您放心——"

"小摩擦。"

"是,是,这当老师的都知道,孩子们——"

"一个女孩翻到围栏外面,半只脚踩在台沿上。"我说,"底下半个年级,喊着让她跳。"

他倒吸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他的呼吸乱了。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矮了下去:"主任……我是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底下人报上来,只说学生起了争执,没说……没说有人在围栏外面……"

"起了争执的,是谁,我会查。"

"……是。"

"我人在实验楼一层传达室。"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都急了:"啊——是,我这就去,我亲自去,您稍等——"

"你去年秋天递到我办公室的那份保送推荐,"我说,"现在还压在我抽屉里。"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主任,我明白。东西我亲自送,一定齐。"

"嗯。"

"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今天的事,学校先不要出报告。处分、定性、往上报的材料,先压一压。"

"……主任,警察那边已经上楼了,我怕——"

"警察那边,我来。"

他沉默了两秒。

"……是。"

"我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两个孩子,是我预选卷上的人。"

他像是咽了口唾沫。

"……是。我明白了。"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传达室里很静,只有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老校工端着一杯热茶站在旁边,想放又不敢放,杯沿上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窗外,两道警笛声一前一后地拐进了校门,在高中部楼下停住。车门摔上的声音,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老校工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

"主任……警、警车真进来了。"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杯里的茶我一口没动,端起来递给老校工,重新拿起话筒。

"再给我接一个。"

他慌忙放下杯子,扶住摇柄:"您、您接哪儿?"

我看着那两辆停在楼下的警车,报出了一个号码。

"警署。"我说,"署长办公室。"

总机的蜂音响了很久,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了。

那边终于接起电话,一个中年男声,背景里有人在急促地说话。

"喂,警署。"

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袋上按了按——那里已经不抖了。

"署长。"我说,"我是瀬戸内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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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