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预选卷》

昭和三十九年,春。

我在理学部待了二十三年,五十多岁,没成家,办公室和住的地方差不多冷。院里人提起我,用的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刻板,刻薄,只认成绩不认人。我听了不恼,说的都是实话。成绩这东西不会骗人,人会。

附属高中的理科预选卷,每年四月初送一批到我桌上。惯例是助理初改,按分数排好,我看一眼名册,签字,连卷子都不用翻。做了二十多年,分数排得比人老实,谁该进复试,谁该回去接着念高中,我看名册就够了。

那年不一样。

助理把名册送来的时候,顺带抱着一摞卷子,说今年化学卷的出题人换了,题出得刁,超纲,报上来的分数一片难看。我本来已经拿起笔签字,听见"超纲"两个字,又把笔放下,把那摞卷子要了过来。

我说我自己看。

助理有点意外,张了张嘴,没敢问,放下卷子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办公室的灯是黄的,窗外的操场早黑透了,远处高架施工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我改卷子有自己的规矩,红笔只落三处:扣分,圈错,写评语。评语也简单,一般两个字,"重算",最多三个字,"不严谨"。附中的老师都认得我的字,看见"重算"两个字,比看见分数还紧张。

那一摞卷子我翻得快,大部分只看前三道题,分数心里就有了。翻到三分之一,手停了。

是一份化学卷。

字写得跳,东倒西歪,像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赶别的什么事,可每一个数字都落得极准。催化剂那道题,参考答案给了一组配比,他没用。我握着笔,本来已经抬了手,准备在旁边打个叉,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到底没落下,自己抽了张草稿纸,照着他写的配比算了一遍。

算完,我没说话。

不是错。

是比参考答案稳。

临界值卡在一个很刁钻的位置上,多一分爆,少一分废,他偏偏把那半克算得清清楚楚,像是算过很多遍,熟得不能再熟。一个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不该对火药的临界值这么熟。这东西课本上不教,老师不讲,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去算它做什么。

我把卷子往后翻。

卷子的边角画了个歪脸的小武士,举着一把刀,脸比刀还歪,一看就是做题做烦了,随手涂的。我盯着那个小武士看了一会儿,红笔在边上悬着,没落下去。

按规矩,卷面上画画,扣两分。

我没扣。

我自己都觉得没道理,把卷子翻回封面,去看名字。

池内咲子。

我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物理卷是又往后翻了十几份才看见的。

那份卷子我起初以为是印的。

每一个字都工整得近乎刻板,公式一行压着一行,没有多余的演算,没有一处涂改,连等号都画得一样长。我专门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想找出他跳步的地方。满分的卷子我向来要多看两遍——满分的学生分两种,一种是真会,一种是抄的。抄的卷子在我手里走不出办公室。

没找到。

最后一道大题,他的解法比参考答案还少绕了一步,那一步绕过去,需要对整个热学的框架有自己的把握,不是背题能背出来的。我用红笔在那一步上点了个点,想挑毛病,挑不出来,最后只在卷首写了个分数:满分。

桐生静。

我把两份卷子从一摞里抽出来,单独压在桌角。

第二天助理来收拾,看见这两份压在我的烟盒底下,问我要不要调档案。我说不用,让他把附中今年的预选名册整份留下。他问这两个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我说,"今年附中总算有两个像样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把两个名字记了上去。

这是我的习惯,见着好苗子就记,一年记下来,真能考进来的,十停里不到三停。我从来不觉得这叫偏心,这叫省事——省得明年新生入学,我再花时间把人重新认一遍。

记完了,我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把本子合上,照旧去上课,照旧骂我的研一学生,没再多想。

那时候我以为,这两个名字和往年本子上的那些名字,不会有什么两样。

前天去附中视察,是例行公事。

日程是教务处长排的,实验室那一站,往年我都让助理去,自己只在会议室里坐着。今年我看了一眼行程表,没让人把那一站划掉。

我跟自己说,我是去看通风橱的。附中报了两次经费,说实验室的通风橱老旧,我得亲眼看看,才好批钱。

实验室在三楼,窗台上摆着一排洗得发白的试管,阳光斜着照进来,台面上一层薄灰。我在里面走了一圈,问了试剂的用量,问了通风橱的检修记录,问了学生一学期做多少个合成实验。带教老师跟在我旁边,答得一板一眼,额头一直冒汗。

我看得出来,他怕我。

附中的老师都怕我。他们怕我不是因为我官大,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接话,不吃饭,不收礼,递上来的条子我看都不看就退回去。在一个习惯了"好商量"的地方,我这种人,比什么都难对付。

从实验室出来,上课铃刚响过,走廊里没什么人。

我在台阶拐角,看见了两个学生。

她们蹲在台阶上,中间放着一个油纸袋,袋里是一个豆沙包,掰成了两半。高一点的那个刚把自己那半递过去,矮一点的那个正张嘴要咬。

矮的那个先看见我。

她几乎是从台阶上弹起来的,裙摆扫过水泥地,另一只手把那半块包子飞快地藏到身后,像是怕我看见她在走廊吃东西,又像是怕我把它没收。她站直了,给我鞠躬,鞠得很快,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笑一点没藏住。

"主任好。"

高个子那个跟着站起来,动作慢半拍,话也慢,只跟着鞠了一躬。她的校服袖口沾着一块没洗净的试剂,黄的,一直染到手腕,一看就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连白大褂都懒得穿的那种学生。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人,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腰弯得很低。

我没问她们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那个笑眼弯弯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高个子袖口上的试剂,转头问跟在后面的带教老师:"这两个,就是预选卷上的那两个?"

老师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记得附中学生的名字,连忙点头:"是,池内和桐生,两个都是……都是好苗子。"

"近况怎么样?"

老师的目光闪了一下,回答得很快:"最近有点小事,不耽误成绩。"

"什么小事?"

"学生之间,闹了点别扭,"他笑着,把话往回收,"老师会处理的,主任放心。她们俩功课一点没落下,池内天天泡在实验室,就是……"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皮。"他说,"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问。

走廊的窗开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樱花谢了之后发酸的味道。那个矮个女孩还站着,半块包子藏在身后,藏得并不高明,油纸袋的角从袖口外面露出来,她大概以为我没看见,又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亮,亮得不像有什么"小事"的样子。

我转身走了。

"小事"两个字,我在学校里听了二十多年。每一个被老师轻描淡写说成"小事"的,最后都不是小事。我当时应该停下来,多问一句,问清楚是哪个学生闹的,闹了多久,闹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

我只是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把小本子掏出来,在那两个名字上,又描了一遍。

今天,附中请我去做早期生源宣讲。

这也是惯例。每年春天,我去几所附属高中讲一次,讲理学部怎么招人,讲早期选考的规矩,讲完了,校长请茶,茶桌上递几个名字,我听着,不答应,也不拒绝。

会议室门窗紧闭,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烟草味,长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一溜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我坐在中间,左边是校长,右边是教务处长,对面是几个老教师。

我带了一份讲稿。

讲稿是助理写的,三页纸,第一页讲学部沿革,第二页讲选拔标准,第三页讲出路。我每年都念这一份,每年只改年份。前半段我念得很慢,也很平,眼睛看着稿子,不抬头,像在念一份和我没什么关系的公文。台下的学生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看窗外,我都看见了,没管。

讲到第二页,我把稿子放下了。

"……选拔不看推荐,不看门第,看卷子。"我说,"早期选考的卷子是密封的,出了理学部的门,谁也不知道题目。你们当中有想走这条路的,回去把书读扎实,别的心思,都不用动。"

我看见前排几个学生的背,一点一点挺直了。

"我在理学部二十多年,见过校长的儿子,见过商社的儿子,也见过鱼铺的儿子。"我说,"进了我的研究室,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卷子上的分数。分数不够,谁递的条子我都退回去;分数够了,你们自己不点头,我也会上门来找。"

会议室里很静。

校长在旁边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知道他不爱听这个。今年的预选名单上,有一个商社理事的儿子,是他亲自加进去的,卷子答得一塌糊涂。

散了场,茶会摆到了小会客室。

校长亲自给我倒茶,教务处长在旁边陪着,东拉西扯,先说今年的经费,再说新刷的校舍,绕了一刻钟,才绕到正题上。

"主任,今年有个孩子,是吉田理事的公子。"校长把茶往我手边推了推,"人是活络了一点,不过底子还在,您看……"

"底子在不在,卷子说了算。"我端起茶,没喝,"让他考。"

"是,是,肯定要考。"校长笑着,"就是……万一差一点,您看在老朋友的面上,是不是……"

"差一点也不行。"

我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不重,会客室里却静了一下。

"我要是给差一点的人开了门,"我说,"就是把够格的人关在门外。校长,你的学校今年,有两个够格的孩子。"

我没说名字。

校长张了张嘴,大概想问是哪两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不会在这种场合说。我说了,这两个名字明天就会变成他拿去做人情的东西。

茶很烫,我喝了两口,又听他们绕了一刻钟的客套。

人到了这个年纪,对场面话有一种生理性的厌烦,像闻到太甜的点心,胃里先顶上来。烟也不能在会议室抽,我坐了一上午,嘴里发苦,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坐的那间会客室,窗正对着高中部的教学楼。我要是当时往窗外多看一眼,也许能早一点,看见那片天台。

我没看。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没带公文包,讲稿留在了桌上,只在西装内袋里揣了半盒烟。我跟校长说,我去透口气。他要陪,我摆了摆手,让他留步。

从教学楼出来,我没往校门口走。

我去了隔壁实验楼。

附中的布局我熟,高中部和实验楼对着,中间隔着一小片操场,几十米的距离。实验楼旧,楼梯扶手磨得发亮,平时没什么人去,楼顶那扇铁门的锁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我每次来附中宣讲,都会上去站一会儿。

那处视野好。

天台正对着高中部的屋顶,没有遮挡,风从两座楼之间穿过去,干净,听不见会议室里的声音,也闻不到粉笔灰和烟草味。我推了推铁门,门没锁,和往常一样。

风先迎了上来。

我叼上烟,正摸火柴,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

高中部的天台上,挤着黑压压的人影。

哄笑声隔着几十米的风飘过来,模糊得像浸在水里,听不清在喊什么。而围栏的外面,那个窄窄的、只有半只脚宽的水泥台沿上,站着一个穿水手服的女孩子。

她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半只脚踩在台沿上,一只手轻轻搭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池内咲子。

烟叼在嘴里,我忘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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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