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早后,江予有时会来接向桉放学。
学校到家走路总共十五分钟左右距离,向桉贪恋这点时间。
她还找出了其中规律。
每周二江予都会提早一点下班,还有天气不好的时候,芜城这个秋天常下雨,天气预报有时不准,但向桉发现只要一整天都天色阴沉,而她又没带伞,这一天江予大概率会出现在校门口。
以前她讨厌下雨,现在她盼着下雨。
这天的雨从午后就开始下,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了傍晚连成一片雨幕,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向桉看了眼窗外,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天气预报只说多云,江予今早出门前跟她说晚点应该有雨,让她记得带伞。
向桉当时应了对方,走之前却摸了摸书包侧面的折叠伞,鬼使神差地把伞抽出来,放回了原处。
她大步走出去迅速关上大门,脖颈有些发烫,像做了什么坏事,心脏也跳得更快。
果不其然下起了雨,放学铃响起以后雨势也没减小太多,同桌梁馨本来说要打伞送她到校门口,向桉想着学校门口也没有合适的地方躲雨,倒不如在学校里面等等,就让对方回了宿舍。
教学楼一楼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向桉也抱着书包站在走廊檐下。
“没带伞?”同班的徐蔚然路过停下脚步,他跟向桉同为数学课代表,也是走读生。
“嗯。”向桉往旁边让了让,“忘了带。”
“我送你。”徐蔚然撑开手里的伞,伞面很大,“你家在天桥那边吧。”
“不用了。”向桉摇头,“我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听不了。”徐蔚然坚持,“走吧,反正我们顺路。”
向桉还想拒绝,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一股力道带着她向前踉跄一步,迈入屋檐外面,眼看就要淋湿,头上出现另一把黑伞。
“这个天你都不带伞?”
应睿诚一手撑着伞,一手搭在向桉肩上,半推着她往外走,“感冒了江哥又要请假带你去医院。”
向桉想挣脱对方搭在肩上的手,结果伞沿的水滴甩了两人一脸。
应睿诚吱呀怪叫,徐蔚然和一楼门口挤着的学生、还有路上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向桉抖掉那只手,后悔早些时间没跟她同桌一起出来。
应睿诚嫌她不老实,打着伞还让两人淋到雨,再次按住她肩上的书包带,几乎像挟持着她穿过伞流,带出校门。
雨模糊了视线,向桉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应睿诚踩进水坑打湿的裤腿。
那点因为江予可能会来而升起的期待,被应睿诚搅得七零八落。
出了校门她下意识抬头,在晃动的伞下搜寻,没看到熟悉的人。
还没来得及失落,向桉听见前面公交站边上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江予穿着雨披站在公交车站台下,一手捏着车把上的喇叭,一手拿着她早前没拿走的伞。
视线穿过雨丝,落在她和应睿诚身上。
“江哥!”应睿诚也看见来了,扬声打招呼,打着伞把向桉带过去,笑嘻嘻地说,“正好,交接一下。”
江予看向应睿诚:“自行车呢。”
应睿诚:“放学校车棚里了,下这么大也骑不了,我上前面打个车。”
江予:“块头要是小点可以蹲车前面带你回去。”
“怎么不让我钻车筐里呢——”应睿诚眼睛一转,“不然你让向有毒蹲前边,我坐后边座位。”
他认真考虑一辆小电驴带三个人的可行性。
“蹲不下。”向桉推了应睿诚一把,“快走吧。”
“用完就扔,什么人品。”
应睿诚斜了向桉一眼,伸手摸伞面,把上面的水滴扬到向桉脸上,躲开向桉想给他一脚的动作,跟江予摆摆手,又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凑到江予旁边。
“……我让你看的……那家店有吗?”
“周末给你带过去。”江予说。
应睿诚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飞吻:“爱你江哥,我走了!”
向桉接过江予手里的伞,在电动车后面撑开,有些好奇:“哥哥,应睿诚让你帮他看什么?”
“二手游戏机。”
江予戴上雨披的帽子,看了向桉一眼,“他不让告诉别人。”
他习惯了对向桉有问必答,一下就把应睿诚的小秘密抖搂了出来。
向桉:“他是怕应叔叔和邱阿姨知道吧。”
江予:“跟他说了只周末带过去给他玩,成绩下降就取消。”
应睿诚就算成绩降到谷底向桉也不在意,她就是怕应国伟和邱红玲知道了以后会怪江予。
她刚想继续说什么,就听江予淡淡道:“早上不是说了让你带伞。”
向桉一下就心虚了,不太敢看对方。
本来以为说两句应睿诚的事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没混过去。
好在江予在前面骑车,看不到她的表情。
“忘了带。”向桉小声说。
“以后都放书包里,别拿出来。”
向桉有些不太情愿,奈何江予的语气很坚决,她只能说好。
电动车一提速,风就把手里的伞吹得东倒西歪,江予就停下车,让向桉把伞收了。
他掀开雨披后摆:“钻进来。”
向桉就乖乖收好伞,钻到雨披底下。
雨披不透气,后摆罩住江予和她,形成一个小小的、隔绝雨滴的帐篷。
世界变窄,仿佛只剩下她和江予两个。
向桉拽住对方外套下摆,把额头悄悄贴了上去。
直到电动车停在楼道前,向桉才如梦初醒,双脚踩进冰凉的积水才找回真实,江予在楼道门口把她放下才起到车棚旁边。
里面的车子停得密密麻麻,他挪了个空停进去,锁好车转身,向桉还在楼道前等他一起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四楼,江予开门,对向桉说:“先把衣服换了。”
向桉脱了潮湿的校服,换上干爽的睡衣,江予提前烧好了水让她回来好洗澡。
她想到刚才在雨披下闻到清晰的香气,这才意识到,江予是回来先洗了澡换了衣服的,然后发现她没带伞,这才又去了学校。
无法言说的小心思让江予回来后又冒雨出门了一趟,向桉不敢直视门口的伞,说不清是羞窘还是别的什么。
她飞快地冲了个澡出来,江予还煮了一锅姜茶等着她喝,向桉不喜欢姜味,见江予递过来一碗,还是接过来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这回这么老实。”
江予有些意外,以前总要他逼一逼才肯喝。
“一直这么老实呀。”
向桉说:“哥哥,以后我每天都带伞,下雨你不用来接我了。”
江予没说什么,只说了个好。
这么干脆,向桉失落地瞥了对方一眼。
明天上午没活,江予心情还算不错,悠悠地打开电视,没有睡觉的打算,音量调到最低,对向桉说:“你去睡觉。”
“我不睡。”
向桉还在想什么时候出现伞都打不住的恶劣天气,这样江予就会去接她了。
她坐到沙发上,挪到江予身边,跟对方挨着胳膊:“我也看电视。”
“明天别起不来。”江予看她。
向桉不答,只一味挨着江予,把手塞进对方袖口里面:“哥哥,有点冷。”
江予手腕都是滑腻腻的凉,他皱起眉:“穿衣服去。”
他想抽回手让对方回卧室拿外套,向桉已经靠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胳膊。
“不用,就手冷。”向桉又朝江予身边挪了挪,“我看一会会就去睡觉,你帮我暖一暖。”
江予想起身去拿件衣服给向桉,结果被小姑娘先一步抬腿压在他的腿上。
对方不愿意让他离开,搂着胳膊,腿也放上来,树袋熊似的赖着。
江予只好坐了回去。
向桉比在云城的时候长高了一截,原先他们并排坐着,她可以直接靠在他肩上,现在需要歪头。
喉咙里火辣辣的姜味迟迟下不去,向桉靠着江予,舍不得离开去给自己倒杯水冲一冲喉咙。
她小声说:“姜茶好难喝,下次能不能少加点姜。”
“难喝也得喝。”
“我知道。”向桉小幅度地蹭了一下脑袋,“哥哥倒给我的我都会喝完。”
像是邀功,又像是撒娇。
江予没说话,任由对方贴着自己,冰凉的手渐渐回暖,变得温软,扣在他的手腕上,脉搏的跳动互相交错。
电视上的晚间电影正演到离别场景,女主角在雨中目送远去的汽车,画面里雨丝如注,跟窗外的一样。
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电视的一点声响,成了白噪音。
身旁就是江予,向桉不能再放松,她无知无觉地闭上了眼睛,头滑到对方的肩膀上,呼吸也变平缓。
江予感到肩头的重量,侧过脸看。
向桉看着电视睡着了,手还抱着他的左臂,松松地扣着。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抽出手臂,沙发太硬睡一晚起来必定腰酸背痛,向桉又难得睡得这么轻松。
江予把行军床无声地搬到沙发边,去卧室拿了向桉的枕头被子,铺好床,转身环住对方的肩和腿弯,把小姑娘从沙发上抱到床上。
短到只有几秒的失重,触到床面的力道放得极轻,几乎没有任何颠簸,向桉刚要强迫自己醒来,身上就被盖上被子,熟悉的味道萦绕着她,肩膀还被人轻轻拍了拍。
是让她继续睡的意思。
向桉翻了个身,踏实地睡了。
闹钟准时响起,向桉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客厅,她占了江予的床,对方也没去卧室,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向桉赶紧起来,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拿走。
从卧室回来江予还没醒,木沙发很硌,对方双手还环在胸前,小臂线条紧绷,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见完全放松,额前黑发凌乱地搭在眉骨上。
向桉低下头,江予的睫毛很密,在鼻梁的衬托下显得眼窝更深,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都说高中生睡眠时间少,江予比她更少。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江予醒了,他醒来以后先看表,以为向桉要迟到了。
向桉:“哥哥,你回床上去睡。”
江予“嗯”了一声,手挡在眼前遮住客厅外照过来的光,难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向桉快速地支上锅给自己和江予煮了两个蛋,洗漱完换好校服,蛋也煮好了。
“哥哥,你起来记得把鸡蛋吃了。”向桉说,“我去上学,你继续睡就行。”
“我去送你。”江予要从沙发上起来。
“不用!”
对方难得睡个懒觉,向桉拿上伞飞快地把门带上,生怕晚一步江予就跟她一起下楼。
*
跟江予说好了以后下雨下雪都不用来接,这天又下雨后,向桉撑着伞出来,还是在路边看到了江予。
小电驴新装的挡雨顶棚反着湿漉漉的光。
应睿诚跟在向桉后边出来,看到加装了顶棚的小电驴就嫌:“这也太难看了,跟老头乐有什么区别。”
向桉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她哥,反驳道:“实用就行。”
应睿诚就笑话她:“我江哥好好一个酷哥,带着你成接送孩子的老大爷了。”
向桉想,反正她没见过这么帅的老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