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是在三日后的清晨。
粉壁前没有往日那样挤,大约是人人都想自己去看,又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看。沈砚之走过去时,周生已经在那里站了半天,见她来,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嘴张了张,没出声,只拿手指往榜上点。
榜分三栏:问题识别,执行方案,综合。
问题识别一栏,榜首是三个字:沈砚之。
执行方案一栏,陆停云第一,沈砚之第二。
综合名次,陆停云第一,田明远第二,沈砚之第三。
她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回综合栏。
"第三。"周生替她念出来,语气里满是不甘,"砚之兄,你的识别是头名,方案才第二,怎么综合反倒……"
"经义拉下来的。"沈砚之说,"陆兄的论证与经义,都比我稳。"
"可是……"
"周生。"她轻轻打断他,"这榜,是准的。"
周生闭上了嘴。
总评会在当日午后举行,由郑先生主持,诸生旁听。例行讲评过后,郑先生合上册子,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
"有疑问的,可以提。"
安静了片刻,谢子安站了起来。
他不是平日里喜欢出头的人,这一次却开了口,语气里没有刁难,只有一种很实在的困惑:
"沈兄的方案,学生细读过,条理清楚,只是……太繁琐了。"
堂中有人点头。
"仓里要核,运处要核,到县要核,发放还要核。"谢子安说,"学生家中有几处田庄,田庄的管事,一年经手的粮,不下数万石。若事事都要层层复查,管事是做不得的,东家也养不起这么多查账的人。实际治理,怎么可能事事核验?"
这是一个真问题。
沈砚之向他欠了欠身,没有急着反驳。
"谢兄说得对,事事核验,做不到,也不该做。"
谢子安一怔。
"学生的方案里,没有一处写'每一笔都要复查'。"沈砚之转向木板,拿起粉笔,"学生想问谢兄一句:贵府田庄,管事收粮、发粮,东家总有几处是要亲自过目的?"
谢子安想了想:"……收租入库,是一处。年终出库散给佃户的,是一处。平日里的零星进出,不查。"
"为什么是这两处?"
"因为……这两处最容易出岔子。"谢子安慢慢道,"进来的数若被压,东家少了;出去的数若被虚报,东家亏了。平常的零星,就算有差,也出不了大事。"
"这就是学生的意思。"
沈砚之在板上,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三个点:出仓。过节点。入乡。
"人手有限,便只守最要紧的几处。"她指着这三个点,"学生所谓'核',不是处处核,而是挑出三个最容易出错、也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交接口,派足人,认真核。其余的,宽松些,留痕便可。"
她放下粉笔,转身对着谢子安:
"挑哪里,有三个标准。其一,一旦出错,损失最大;其二,出了错,事后最难补查;其三,对谁最有利可图。三样都占的地方,便是关口。"
堂中静下来。
谢子安看着木板上的三个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自嘲:
"这么说,我家管事收租、散租两处必查,原来竟暗合了沈兄的道理。"
"谢兄家里的办法,才是真正做过的。"沈砚之认真道,"学生只是把它讲明白了。"
谢子安的神情软了下来。他向她拱了拱手:"我服。"
没有哄堂,也没有喝彩,可堂中有一种细微的松动,像一块绷了很久的布,慢慢放平了。
郑先生放下茶盏。
"沈砚之的方案,看似繁复,实则有清楚的重点。"他缓缓道,"识别漏洞容易,把有限的人手,用到最关键之处,才是执行。这一回,她做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综合名次,是综合名次。经义、论证,诸生仍须补。散。"
散堂后,廊下的气氛有些不同。
魏廷璋是第一个走到她面前的。
他手里捏着自己的答卷,神色有些别扭,开口时嗓子也有些紧:"沈兄。"
"魏兄。"
"量具折算那一节,我……我当时算不明白。"他把卷子往前递了递,"你能不能,给我讲一遍?"
沈砚之看着他。
从前,这个人是站在她对面的。他说过她"只会找错",在她的方案前被人问到答不上话。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耳根微红,目光却没有躲。
"我不是服你。"魏廷璋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是想学。"
沈砚之把卷子接过来,摊在廊柱旁的石台上。
"仓斗,是这个数。官斛,是那个数……"
她讲得很慢,一笔一笔,在纸上排给他看。魏廷璋低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提一两个问题,也是正经的。
周围渐渐聚了几个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也想听。
当然,也有不来的。
三个世家子弟站在廊的另一头,没有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把手里的册子,不轻不重地摔在了石栏上。
声音不大,可足够让人听见。
沈砚之听见了。她手里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往下讲。
天色渐暗时,人群才散。
陆停云站在廊角,不知看了多久。
"你今日,讲得很好。"他走近,"识别漏洞,你比我敏锐。这一点,我认。"
沈砚之愣了一下。这不是他常说的话。
"陆兄……"
"我不是在奉承。"陆停云看着她,语气平淡,"可我也要提醒你一件事。"
"请讲。"
"正式考试,不会只考你擅长的东西。"
他的话,一字一字,落得很稳。
"经义占一半。其余,判语、诏表、笺奏,每一样,都是文辞与格式的功夫,没有一样,是靠找出别人的漏洞就能过的。"他停了停,"这一回,你赢在你擅长的地方。考场上,没有人会专门替你挑题。"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方才榜前,周生那句"可是",想起自己说"这榜,是准的"。那时候她心里,其实还有一点,被人认可之后的热。
此刻,那点热,慢慢凉了下来。
不是失落,是清醒。
"陆兄说得对。"她说,"这一次的头名,是识别这一栏的头名,不是我。"
陆停云微微挑眉。
"我从前以为,赢一回,便是证明了一回。"沈砚之看着廊外渐暗的天色,"现在觉得,不是。"
"哦?"
"每一回赢,只证明那一回的事。真正要证明的,要在最后。"
陆停云看了她一会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想明白了便好。"他转身,"下一场,别给我留情面。"
"我也没打算留。"
他走了。
沈砚之站在廊下,把手里那支笔,轻轻放回了袖中。
回到斋舍,周生已睡了。她刚把书匣放下,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是郑先生身边的小厮。
"沈生,先生让带一句话。"
"请讲。"
"裴先生看了您的《仓册失序札记》,托先生转一句。"
小厮低头,一字一字背给她听:
"札记三处可议,最要紧的是一处:你以'对签'为解药,可对签,本身也可以被伪造。"
沈砚之的手,停在书匣的搭扣上。
窗外,夜风吹过竹影,沙沙的响。
对签,也可以被伪造。
那么,当有人伪造了对签,又该靠什么,去识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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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胜负有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