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该有的名字

考核散后,沈砚之没有立刻回斋舍。

她在明伦堂外的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吴先生一个人从侧门出来,才快步走了上去。

"先生。"

吴先生脚步一顿,回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何事?"

"学生想请教。"沈砚之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很平,"先生方才说,当年江南赈灾,也有过类似的问题。学生只是好奇,那一回,是如何处置的?"

廊下起了风,吹得吴先生的袖口微微晃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是一种很短的沉默,短到若不是她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吴先生垂着眼,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办在人身上。”

"先生?"

"没有办在制度上。"吴先生淡淡道,"那时案子办得快,快得很。"

沈砚之的指尖在袖中掐紧了。

"老夫方才失言。"吴先生像是忽然回过神,抬起眼,神色重新变得持重而疏远,"旧事不提。你是来学的,不是来翻旧账的。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日略急。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办在人身上,没有办在制度上。

她把这两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没有再追上去。她很清楚,再问一句,便是越界了。

当夜,她点灯,把怀远县的分析整理成文。

三页纸,题作《仓册失序札记》,分三段:量具之异,重复之记,对签之缺。每一条后面,都标着"已确认"或"推测",没有一个字夹带臆断。

她把这份札记仔细折好,放进袖里。

这是要带给裴守正的。她没有把残账夹进去,也没有提石梁堰,只想先请这位老人看看,她这一回的推演,有没有再犯上次的毛病。

收拾书匣时,她随手翻了翻怀远县的转运簿,想再核一遍交接的日期。翻到末页,指尖停住了。

那里,附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整理材料的人顺手补上的:

粮船自某仓起,经石梁堰转运,至县。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石梁堰。

这一回的考核材料,县名是虚构的,数字是调整过的,可转运的路线,却取自真实的漕路。出题的人,要一条真实的路作骨架,这再寻常不过。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

可第二日,她还是去了书楼。

她不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只翻公开的。她以"石梁堰"与"转运使"为两个关键,在府志、通志和几册漕政志的目录里,一条一条往下找。

一个时辰之后,她找到了三条。

第一条,是石梁堰仓的建置年代,与她前些日子查到的旧例相合。

第二条,是一篇记漕路的杂文,提到石梁堰"水路迂回,船多夜至"。

第三条,在一册《江南通志·职官表》的摘录里。

那是一张长长的年表,按年份排着历任转运使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任职与去职的年份。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沈怀章,某年任。某年去职。

只有这一行。没有罪名,没有下狱,没有"死于狱中"。志书上的字,规规矩矩,只记官,不记人。

她盯着那三个字,很久。

她第一次,在一本公开的书里,看见了父亲的名字。

它被印在一个平整的格子里,边上是前任的,后任的,每一个格子里的字,都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墨色。没有人知道,这个格子后面,是一场怎样的案子。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几个字,很快收回了手。

再往下翻,职官表的注里,另有一行小字:

江南漕路,凡七府,转运使统辖之。

石梁堰,正在这七府之中。

沈砚之合上书,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这个发现,其实很小。

转运使统辖七府漕路,石梁堰在其中,这原本就是应有之义,换了任何一个转运使,也是如此。她并没有查到父亲与石梁堰有什么特别的牵连,更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怀远县的账,与那一页残账有关。

她强迫自己,把这条线,压在一个很窄的位置上:

已确认:石梁堰属沈怀章任内所辖。

已确认:怀远县材料的转运路线,经石梁堰。

不可断:二者是否属于同一条链。

可是,在这三行字的后面,她停了很久,终于又补了一句:

残账,或许不是一页孤立的账,而是整条粮运里,一小段。

这一句,不是结论,是方向。

她把笔搁下,向后靠了靠,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是被谁递了一条线索。

是她自己,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这几日,书院里,渐渐有了风声。

起先只是几句闲话,在食堂的东头与廊下之间飘来飘去。到了第三日,周生一边啃馒头,一边含含糊糊地告诉她:

"砚之兄,有人说,你那日追着吴先生问江南赈灾的事。"

沈砚之搁下筷子:"谁说的?"

"不知道,听来的。"周生挠挠头,声音压低,"还有人说,你对江南旧案,格外熟悉。你家……不是姓沈么?有人就在猜,你跟那个获罪的转运使,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沈是大姓。"

"我也这么说!"周生立刻道,"我说沈家姓沈的多了去了,凭什么就是他家!"

他看她一眼,又有点不安:"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咽下去,没有尝出味道。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掰开来想。

那一日她在廊下追问吴先生,确实被人看见了。她是想求一个答案,却也留下了一个把柄。

书院里,没有人是傻的。

当晚,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今日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收拾旧笔记时,她把一册摘抄翻了出来,那是她前些日子,抄在"粮运损耗考"后面的几页杂记。里头有石梁堰仓的职名,有葛有年的名字,旁边,是她随手抄下的一行小字:

后迁平川府,任仓场副使。

她的目光,在"平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让她觉得眼熟。

不是在名录上见过的那种眼熟,而是别的。

她起身,从袖里取出那页残账的抄样,凑近灯火。

在残页的右下角,那一块被浓墨涂去的方形痕迹里,隐约透出几道残存的笔画。她从前只看出,它不是仓库的登记印。

此刻,她把"平川"二字,放在旁边比对。

第一格,一竖,三点。

像一个"川"字的起笔。

灯芯微微晃了一下,她屏住了呼吸。

这也许只是她看得太久,看出了幻觉。可是,若不是呢?

窗外,更鼓敲过二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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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该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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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