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院,沿青石板路往南走,过两座石桥,再拐进一条窄巷,便是沈家旧宅。
沈砚之向孙学录告了半日假,说是回家取补保结要用的旧文书。这话是真的。
巷子很深,两侧高墙爬满青苔。十年前这条巷里停过官轿,门前的石狮子披过红绸,如今狮子左耳缺了一角,右眼的漆被顽童抠去,黑洞洞地望着巷口。
她抬手叩门,三长一短。
过了许久,门才拉开一条缝。开门的是陈伯,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见着是她,眼睛才亮了一下,侧身让开将门打开。
"少爷回来了。"
门槛是新换的,木头还白着。前年冬天旧的那根朽断了,陈伯一个人拖了三天才修好,没让她知道,是后来她回来才看见的。
前院的青砖缝里长了草,东厢的窗纸破了几处,用旧账纸补着,字迹朝外。穿过垂花门,西院的门锁着,锁上落了灰,从前那里是父亲的书房。
这座宅子曾住过二十几口人。如今只剩祖母、陈伯、一个做饭的婆子、一个洒扫的小丫头,再加上她。
"老太太在后院晒书。"陈伯跟在后头,低声说,"今早精神不错,还问了您考得怎样。"
后院里有一株石榴,早过了花期,枝头只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树下摆着两张竹榻,榻上摊着旧书。祖母坐在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捏一块软布,一页一页地拂去书上的潮气。
她今年七十一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一支素银簪,身上还是十几年前做的那件褐色褙子,袖口磨得发白,却浆洗得极挺括。
"祖母。"
老人抬起头,笑了:"回来了。考得如何?"
"尚可。"沈砚之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软布,"题目是赈济与赋税。我写了仓储核查的法子,写到一半,发现自己的文章有个漏洞。来不及补,糊过去了。"
"糊过去,比交白卷强。"
"可我知道它是糊的。"
祖母看着她,没有说话。石榴树上的麻雀跳了一下,抖落两片枯叶。
"你手上有墨。"祖母忽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指腹上洇着一块黑,"疼不疼?"
"不疼。"
"又是这句。"祖母叹了口气,"你们沈家的人,疼也说不疼。你父亲是这样,你兄长也是这样。"
沈砚之心口轻轻一缩。
"考完之后,书院的人叫住你了?"
她就知道瞒不住。她回得比平日早,神色又比平日绷着,哪里瞒得过祖母。
"是孙学录。籍贯文书上,原籍县衙那方印右下角糊了,书院要核。我请里长和保人重新具结,三日内送去,等府学原件调回再比对。"
"是旧档案的问题,祖母不必担心。"她又补了一句。
"嗯。"祖母没有再问。她望着那株石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这棵树,是你父亲中进士那年栽的。"
沈砚之没有出声。
"他才二十五,穿着新做的青袍,亲手把树苗插进土里,说等它结了果,便请全族来吃。后来果然请了,摆了六桌。"祖母顿了顿,"再后来他做了漕运转运使,管着江南七府的漕粮和赈灾钱粮。一年里有九个月不在家,每回回来总是瘦一圈,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好,是问:知松今天吃药了没有。"
沈砚之手里的书页停住了。
"后来江南发了大水。赈灾粮出了亏空,朝廷下旨查,查来查去,查到了你父亲头上。革职,下狱,抄家。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狱里报的是病死。"祖母说这几句话时,眼睛一直望着树,像在念别人家的事,"我只说这么多。余下的,你不必知道。"
沈砚之抿紧了唇。
她知道的其实不止这些。她知道父亲的罪名是"侵吞公款、伪造账册",知道家产查抄了三轮,知道父亲死后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是陈伯变卖了祖母的首饰才置办的。
可那场亏空到底亏在了哪里,没有人对她说过。
"祖母,当年——"
"没有当年。"
老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祖母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温厚,连高声说话都少,可此刻她坐直了身子,薄毯滑下一角,那双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严厉的、带着惧意的光。
"你父亲走过的那条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再看着一个人走第二遍。你兄长走了,你父亲走了,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去把他们没做完的事再做一遍。你要读书,要考功名,我认,这是我们家的命。可是旧事,你不要碰。"
她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抖得很细,几乎看不出来。
沈砚之忽然明白,祖母不是在隐瞒,而是在害怕。她太清楚这个孙女像谁,也太清楚这样的性子,最后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答应我。"
她不能答应。可她也不能说不。
"我先考试。"她低声说,"眼下……我只想把书读好。"
这是一个避重就轻的回答,祖母听得出来。她看了沈砚之很久,终于闭上眼睛,靠回藤椅里。
"去歇着吧。厨房里做好的粥该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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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家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