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考场惊雷

秋日午后,清溪书院的明伦堂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窗外两株老桂开得正盛,香气一阵阵被风送进来,混着新墨与旧木的味道。堂中四十余张案几整齐排开,每张案上都燃着一支计时的线香,已经烧去了小半。有人写到急处,指节叩着案沿,一下一下,被前头巡堂的先生淡淡看了一眼,便收了声。

沈砚之盯着题纸,没有动笔。

题目只有寥寥数行:

某州连岁歉收,仓廪不实,今岁复遭秋涝。赋税当减当免?赈济当如何施行?试论之。

她左前方的士子已经写满了一页。那人是松江府来的,衣料是细密的苏绸,落笔如飞,起首便是"仁政之本,在于恤民"。右边隔一个位子的那位也不慢,纸上"开仓"”蠲免"”劝富户出粟"几个词,她斜眼瞥见了三回。

这些都没有错。书上这么写,先生们这么讲,历朝的奏疏里也这么说。

可她总觉得少了一环。

她身侧的案几是个瘦高的寒门学生,姓周,入学时同她分在一间斋舍。此刻他正对着题纸皱眉,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在背某篇范文。见她搁了笔,他偏过头,用口型问了一句:"写完了?"

沈砚之摇头。

周生苦着脸,又低头啃自己的笔杆。

沈砚之把视线收回来,闭了闭眼。她想起兄长手稿里抄过的一段地方志,字迹细瘦:某县官册载仓粮三万石,后来盘点,实存不足两万。旁边是兄长随手写下的小字:万石之差,去了何处?

读书时她只当是一桩趣闻,翻过去便忘了。此刻再想,忽然觉得那一行小字,比满篇"仁政"更像这道题的答案。

开仓放粮,是个好主意。可仓里到底有多少粮?粮从仓里出来,要过几道手,才能落到灾民碗里?官斛与民斛不同,鼠耗雀耗要折算,运粮的脚钱要有人出,沿途州县层层经手,每一层都可以说一句"损耗在所难免"。若是遇上秋涝,道路泥泞,船只难行,那句"在所难免"便更加理直气壮。

朝廷以为自己拨出去十分,灾民手里能拿到几分,没有人说得清。而减税免赋也是一样。朝廷凭什么判断一州该减多少?凭上报的册子。册子若是假的呢?她重新提起笔,在砚台边缘舔了舔墨。

"救荒之要,不在先议减免,而在先知实数。"

写下这一句,后面的话便顺了。先清点仓储,造册具结;明确由谁经手、谁复核、谁担责;再依灾情轻重,分批调拨;事后设核验,使粮之去向有据可查。她写得很稳,一句接一句,层次分明,连行文的节奏都是这几个月反复琢磨过的。

写到"责成州县官据实申报"时,笔尖顿住了。

据实。

谁来保证州县官会据实?若是仓里本就有亏空,官员为自保,难道会把实数报上去?她心里清楚这一问不是小问题,可线香已经烧到了第三道刻痕,若在这里展开,后面的几段就写不完了。

她又想起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就算朝廷派人去核,核的人从哪里来?同样是官员,同样吃着这一碗饭。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坠下来,洇出一个小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息,终于咬了咬牙,在句尾添上"由上官复核"四个字,把这个空洞用一层薄纸糊了过去,继续往下写。

她知道这是糊的。可科场上的时辰不等人,写不完一篇完整的文章,比写一篇有漏洞的文章更糟。

收卷的钟声响起时,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已经僵了,墨迹在指腹上洇开一小块。她把手拢进袖中,等着其他人先起身。

那个杭绸的士子走过她案前,随意扫了一眼她的卷面,脚步没停。她听见他对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又是个爱抠账的"。同伴笑了一声。

她不在意,只是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过了一遍。由上官复核。

这一句。不对。

"砚之兄,"周生收拾着书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那篇,是不是没提减税?我瞧你写了足足一页的仓储。"

"提了,放在后头。"

"可先生们最爱看的不就是减税?"周生愁眉苦脸,"我通篇都在写减税,写完才发现,好像除了'减'字,别的什么也没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在求教,只是需要有人听他叹气。她便没有接话,只道:"下回写之前,多想一刻再动笔,总比写完了后悔强。"

周生哈哈一笑,拎着书匣走了。

她刚站起身,一个青衫的中年人已经站在了廊下,朝她招手。

"沈砚之。"

是书院掌管文书的孙学录。

沈砚之的脊背微不可见地绷了一下,随即松开,快步走过去,躬身行礼。孙学录没有带她去别处,就在廊柱边站定,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纸边已有些发黄。

"你的籍贯文书,我今日例行复核,有一处要问。"他用指甲点了点纸角,"这里,原籍县衙的印,右下角糊了一块。印文辨不清,按规矩,须得重核。"

沈砚之低头看去。

那方朱印确实模糊了一角,边缘泛着水渍晕开的淡红。这份文书当年经过一场秋雨,她记得很清楚。

她没有立刻开口。越是急着解释,越像心虚,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件事。

"先生所言极是。"她直起身,声音平稳,"这份文书是原籍县出具,随保结一并送府学备案,书院所存是府学转来的誊副,中间经过两次抄录,原件仍在府学存档。印文模糊,应是当年转递途中遇雨所致。"

孙学录看着她:"你倒记得清楚。"

"学生入学时,是亲手递交的。"这句话是真的。

孙学录捻了捻须:"依规,须行文府学调原件比对,往返少说十日。"

"学生愿按规矩办。"沈砚之说,"但另有一法,学生可请原籍里长与保人重新具结,补一份文书,三日内送到,先备书院查验,待府学原件调回,再行比对。"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一切以书院的章程为准。"

孙学录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不算锐利,却带着一个在文书堆里泡了二十年的人才有的那种耐心。廊外一阵风过,桂花落了几瓣在石阶上。

"补呈保结,倒也使得。"他终于把那页纸折好,收回袖中,"三日。"

"是。"

"这不是什么大事。"孙学录语气平淡,"每年总有几份文书出岔子。你去吧。"

沈砚之再行一礼,转身往明伦堂走。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直到拐过廊角,四下无人,她才发觉自己拢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掐进了掌心。

不是大事。可正因为是小事,才可怕。一枚模糊的旧印,抠不出什么,但只要有人肯顺着它往下翻——文书是谁出的,保结是谁具的,当年原籍县里还有谁记得那个孩子——

她停住这个念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里长那边要写信,保人那边也要走一趟,三日之内,一桩都不能出错。她在心里把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像排一串账目,一笔一笔,才觉得胸口那口气慢慢落了下去。

只补文书。三日。一件一件来。

明伦堂里已经空了。

夕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把一排排案几照成暗金色,桂香比白日更浓。堂中的线香早已燃尽,只剩些灰白的残烬,一截一截折在香炉里。她的书匣还放在座位旁,里头是《春秋》《左传》和几册手抄的笔记。她俯身去收,手指碰到最上头的《春秋》,书页间却微微鼓起,夹了东西。

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册书,考试开始前她放进匣中时,是合着的,没有人动过。考试期间,所有人的书匣都留在堂外廊下,只有书院的杂役进出过。可书匣上的搭扣,她记得是扣在左边第二个孔里,此刻却扣在了第三个。

她翻开那一页。

一张折成细条的素笺,没有落款,纸色微黄,像是从寻常账簿上裁下来的。她展开。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像是刻意藏起了笔锋:

‘沈知松已死十年。

那么,今日坐在考场里的,又是谁?’

堂外,晚钟响了。

沈砚之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光里,一动不动。

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念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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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考场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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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