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呲”
合阳道长收剑入鞘。
梅昧生从被合阳道长的剑挑飞就坐在地上,被他用剑刃对着脖颈。猛然见合阳道长收起了剑,又将手抓过去,梅昧生皱眉看他。但为了去福地,梅昧生还是老老实实得贡献出手。
谁料想合阳道长拽着梅昧生的一根手指,将一枚顶着朱砂的银针抵了上去,毫无诚意的说:“方少爷得罪了。”
说是得罪,手上动作却比说话还快。
合阳道长食指、拇指捏着针抵在梅昧生的食指上用力,一点鲜红的血洇上银针蔓延到针顶,就像是穿针引线一样进入针孔,又伸出一根极长的红线在半空,蜿蜒向着西方飘去。
他指着红线延伸去的方向,道:“福地就在红线末尾。”
方有德喜笑颜开,激动得拉着蕊君,道:“太好了!我十六年来的噩梦今日就要了断了!”
合阳道长手一指梅昧生,说:“劳几位施主将方少爷也带上吧!”
两个家仆不敢怠慢,一左一右将坐在地上的梅昧生架起来,梅昧生也不挣扎,这具身体惨遭虐待,有人架着走总比自己走舒坦。
就这样,一行人跟着红线穿过几处小院来到一处小湖。
小湖后便是假山和竹林。
蜿蜒的红线越过假山的山体,几人淌着水过去,才发现假山和竹林的遮掩下别有洞天。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上头架着廊桥连着湖中心的小楼。
几人隔得很远都能够看到小楼匾额上题着“乘云楼”,无云无雾的夏夜里,小楼的楼顶上头似有似无得飘着一片似雾似云的物什遮盖住小楼,像是有什么人使了术法将这里掩藏了。
而红线横穿大半个湖,另一端直指乘云楼方向。
方有德生在方府,长在方府,还是头一次知道祖宅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处地方,他蹙眉,疑惑道:“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地方,这是何时起得楼阁?”
合阳道长摇摇头,“若非是使用术法,我也无法探查到这处地方。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方有德猛然想起什么,眼皮垂了下来,说:“既然妖蛇十六年没有作祟,想来这个‘故意为之’不是什么坏心眼,或许是十六年前的老道长吧,他真是良苦用心啊!”
梅昧生听到关键词,抬头看着前方。
正巧就看到前方领路的合阳道长,梅昧生无聊得打量起这个牛鼻子,见他一副不干不柴,颇有仙风道骨的身姿。
单看他这一身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做什么伟事。
任谁看了能想到他给女鬼换肉身,逆天而行。
合阳道长也感知到了久久不曾移开的视线,侧头向后看他,道:“方少爷你看我很久了。”
“呵……你这牛鼻子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吗?真是奇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梅昧生看他不惯,张嘴就刻薄得很。
听他说话的合阳道长少见的没有情绪,低低得笑了两声,见惯了九重天鼻孔朝天、颐指气使的傻卵神仙,这还是梅昧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好脾气的人。
走在前面的方有德和蕊君听到动静也向后看来。
梅昧生猛然一扫过去,只觉得蕊君和合阳道长竟然神似。
不是蕊君、方有德那样血亲之间的容貌相像,是一股若有似无的相似感,无关乎气质、长相一类的相似。
梅昧生在这三人身上都感受到了大祸临头的死气。
但蕊君、合阳道长却是有所不同,他一时说不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梅昧生这样的妖怪看过去竟然有点发怵。
“我劝方少爷还是安静一会儿,你命数将近,还是我帮你拘魂还阳,你要是还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轮回转世就不要想着逃跑了。”
合阳道长的话梅昧生没有放在心上,他反而在心底阴阳怪气。
“是了是了,也是多谢这老道士拘魂了,不然我才没有可乘之机回到人间。”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梅昧生面上表现的就是另一出了。他瞅准了合阳道长的脸,一口唾沫吐了过去,怒气冲冲的说:“呸!什么还阳,我还活着呢!”
合阳道长还没说什么,蕊君反而气得不行几步上前,对准梅昧生的小腹上去就是一脚。
要不是方有德拦了一下做缓冲,梅昧生丝毫不怀疑这一脚能给他直接送去阴曹地府报道。
踢得太结实了!
梅昧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踢碎了,喉头已经有了腥甜的味道。
他委实没想到会遭此劫难,毕竟他只是对合阳道长要弄死他的行为表达不满而已。
合阳道长一手握着蕊君的手腕,一手拿着干净的方帕擦拭脸颊,道:“方公子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你还想魂魄里的蛇妖跟你一辈子吗?”
梅昧生额角渗出冷汗,粗喘着气的他有一瞬的怔愣,他心想:“这老道又要做什么?不会是要语言教化我,用大爱感化送去投胎吧?我这样的妖怪可是只能永不超生的。”
合阳道长不知道梅昧生心中所想,他温言细语开始了他的说教。
“方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也知道你从小到大你的父母亲为你做了多少,你二叔方二爷牺牲也不少,一双妻女搭了进去落得个家破人亡,而你父母如今也被你克死了。方家全家上下就剩下一个方二爷还活着,再有就是一个半生不死的蕊君了。这都是因为妖蛇啊!”
听到合阳道长说这些梅昧生突然有了一点愧疚之心,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毕竟他的命也是命,没道理怜悯别人的不怜悯自己的。
他被关了五百年、折磨了五百年也很痛苦的。
合阳道长接着教化,说:“你就老实一点,等我将那条妖蛇的魂魄从你的魂魄里刮干净,我就送你去投胎,这样你也就不用生生世世都做扫把星了。来世再和方大爷、方夫人团聚。”
梅昧生瞪大眼睛看他,内心好不容易起得一点愧疚之心彻底烟消云散了。
刮走方平宛身体里的妖蛇魂魄?
也就是将梅昧生附身在方平宛身体里的魂魄全都分离。
到时候被刮出来的神魂就会自动回到戒罚境的身体里,又或者直接散了。他的神魂就再也没法和方平宛残余的魂魄一起轮回转世了,也再没有回到人间的媒介了。
这一行为无异于要梅昧生永远坠入戒罚境。
永生永世不入人间。
和永不超生有什么区别?!
梅昧生耷拉着脑袋,几次控制不住神情,他恨不得当场就将合阳道长正法。
合阳道长见梅昧生低头,沉默不语,无奈的笑了笑,自顾自得说:“不管怎么样这对你没什么坏处,方平宛。”
蕊君见梅昧生垂头不语,生怕她换新肉身的事情泡汤了,在一旁怯生生得拉住合阳道长的袖子晃了晃,小声得问:“道长,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换一具肉身?我好难受啊,我想要舒服一点的载体,像是之前一样的!”
合阳道长摸了摸蕊君的头,道:“乖蕊君,待会就不难受,等我杀了妖蛇就不难受了。”
蕊君乖巧得点头,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灰白僵硬的脸色上显露了几分喜悦。
方有德面部也舒缓了一些,催促道:“道长咱们快走吧,别待会蕊君的身体撑不住了。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别的人了。”
“好。”
一路叽叽喳喳得闹了一通,众人已经到了廊桥的尽头,乘云楼。
远远看乘云楼时,小楼被层似云似雾的结界遮盖,没看出什么四五,现在站在乘云楼下,看清了楼外的两层飞檐翘角,每一处翘起的檐角都驮着一截蛇尾,玄黑蛇尾仿若将整栋楼都桎梏了,看起来不像是乘云楼封印了它,而是它以身为锁困住了乘云楼。
梅昧生抬头看乘云楼的牌匾,楼顶的雾气散了一点漏出了石刻的蛇头,正低头伏身吐着信子,血红眼珠就藏在雾气里静静的、目视蝼蚁一般注视着他们。
梅昧生肩上的手抖了又抖,架着他的家仆全身上下都抖如筛糠,手上自然也没劲继续架着梅昧生了。
梅昧生双脚落地,好久没有用人身的他新奇的踩着石板。
本来梅昧生还挺高兴的,可合阳道长在这时候却没忘了蛊惑梅昧生,他拿那方脏了的帕子替梅昧生擦拭干净的脸颊,说道:“方少爷莫怕,很快我们就都能得偿所愿了。”
说罢,合阳道长抽剑出鞘,一只手搁在蛇衔尾的门环上叩动,紧接着就将大门推开了,里面森然的寒气混着什么东西向外泄。
合阳道长立刻双手持剑,严阵以待,准备随时斩杀邪祟。
梅昧生正用袖子擦着被帕子沾过的脸,亲眼看着从门里逃出来的几颗幽蓝的球体向外飞去,还有急速蔓延的寒气,它们以乘云楼为中心掠过周遭的湖水。
湖水面在夏夜里瞬间结冰,冰势肉眼可见的快,湖水里的莲花都被冻成冰雕,风轻轻一吹就破碎了,接着寒气又凝成冰雾将整个湖面都包裹在内。
炎炎夏日众人被冰雾冻得眉梢结了白霜。
这番吊诡的景象哪里是凡人能招架得住的,几个家仆顿时惊叫起来。
“啊!是……妖、是蛇妖!”
“好大的嘴,别……别吃我!”
押着梅昧生的家丁被吓得惨叫,接着像是看到什么一样连滚带爬得跑向身后的廊桥。可随后就有更凄厉的叫喊声从冰雾里传出来,接踵而至的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浓浓白雾中好似有什么怪物在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