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指蛇喉吾命讨恩仇

梅昧生紧咬牙关誓死不喝这碗符水。

他今夜夺舍要是还没整出点名堂就被送回戒罚境,无人知晓还好,要是让镇守戒罚境的神仙知道了,只怕梅昧生有机会出来也不肯了,他难道不要脸面的吗?

可那男人一抬手,几个家仆上前掰开梅昧生的嘴,硬生生将符水灌进去了半碗,甚至一大半水都呛进了他的气管里。

梅昧生只觉得咳得肺都要出来,他下意识得控制神魂在身体里四处流窜。可惜一点法力都搜刮不出来,连记忆也寥寥无几。

但好在戒罚境里的神秘女人给他找的肉身牢靠,符水并没有将他怎么样。

男人看着他呛得面红耳赤,堵塞的心里头舒了一口,海碗往地下一摔,居高临下的指着梅昧生说:“方平宛,你该感激我的。不然以我的性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可是会要你的命,只要你告诉我福地在哪里,我就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全须全尾的上路!”

梅昧生本来被呛得呼不过来气,整个人蔫蔫得瘫在地上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听到这人的话呼吸都忘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梅昧生心念了一遍,觉得不对劲,那不应该是要他一条腿吗?

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个小细节。

他细细琢磨,福地是什么?

心里这样想,梅昧生也问出来了:“什么咳咳咳咳咳……福地?”

男人被他气笑了,拐杖在他的肩头狠狠得戳了两下,正好敲在淤青上,疼得梅昧生惊呼出声。

男人道:“你是鬼门关走一趟全忘了,还是和我装傻呢?方平宛你怎么能忘了呢?”

梅昧生眼瞅着他怨毒的眼神里溢出了泪水。

可梅昧生实在是不知道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找什么。

方平宛濒死之际被他夺舍,死前的走马灯早就过一遍了,身体里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就算是梅昧生想让方平宛残破的魂魄说话也没办法了,方平宛大半的魂魄早被他挤出身体了,剩下的全是残缺不全的魂魄了。

梅昧生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眼前人。

男人看着这样的他没有半点怜惜,反而怒火中烧。

往日都是方平宛跪在他脚下摇尾示歉,第一次看到这样空洞无知的神态,联想到刚才方平宛扛不住严刑逼供晕死了过去。

他意识到方平宛可能真的忘了。

将好好的少年虐待至此,男人没有因为罪过感到丝毫愧疚,反而极尽残忍本色,他瞪着梅昧生说:“贱人!该死的讨命鬼!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命!”

蕊君见自己的爹被气得不轻,连杵着拐的身体都站不稳,赶忙扶住他,“爹,莫要和他置气,不值当。”

“我怎能不与他置气,我方有德家破人亡到如今走上邪门歪道都是拜他所赐!”

方有德双指并着,哭丧着脸指梅昧生,咬牙切齿的神色恨不得当场吃了梅昧生,大概是牙齿太过用力以至于他面部肌肉一抽抽得抖,好似有天大的冤屈在他的内心酝酿。

“我到现在还忘不掉那夜红月当空,你娘生下你这么个妖蛇祸种,害得我们方家十六年来不得安宁!我都没忘,你怎么敢忘?你这个贱种怎么敢忘了,你克得我妻女在你满月时坠崖身亡,尸身残缺都没能全乎的下阴司!徒留我一人在世上苟延残喘!”

梅昧生本来没想把方有德的话放在心上的。他觉得这些都是方平宛的错,又或者是那个女人做的,左右都不干他的。

但听到妖蛇祸种,他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了。

他似乎真的也要担责。

梅昧生想起当年谢惊雪刺他时,他心灰意冷认定此生恐怕再也无法重见天日了。

所以在从九重云台一层一层掉下来的时候,他撕了一缕神魂放出。

梅昧生清晰的记得这一缕神魂被放出去之后很快就飞离了他的身边,当时诸天神佛的封印压下来,将他和外界的联系隔绝。

没有梅昧生控制,这一缕神魂随处飘荡。

恐怕就在那时,方平宛的前世正好在附近,被神魂意外进入了身体,如今隔了几百年,只怕神魂里都有方平宛的几丝魂魄了。

梅昧生不禁由衷佩服戒罚境里的奇怪女人了。

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也苦了她能找到。

可现实容不得梅昧生多想,面前的方有德疯了一般,不知道为什么上一刻还期期艾艾的在啜泣,一会儿的功夫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过……不过现在你爹娘也被你克死了……你个扫把星!”

紧接着他又哭起来,抽泣道:“我的哥嫂,可怜我的哥嫂了……怎么生了你个衰命鬼!”

梅昧生见他情绪这样反复无常,警觉起来,但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样骂他也没错。

他记得被撕裂的神魂没法汲取到充足的养分,就会夺走附身人亲人的气运来维持生命的运转,人被夺走了气运当然会倒大霉了。

这事赖他头上好像确实没错。

“你命可真好啊!竟然忘了……不记得了?”

眼前的方有德面容狰狞起来,他抓着梅昧生的领子,怒吼道:“你凭什么能忘!你凭什么忘记!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他们怎么会死。都是你这个衰鬼命的错!”

梅昧生被他癫狂的样子吓得攥紧手掌,手心里却没有一丝法力凝聚的迹象。他不甘心得咬着牙槽,几乎要将一口牙都咬碎。

现在的梅昧生大致明白了眼下的处境,他头疼得厉害,看眼前这个方有德恨到骨头都要嚼了的样子,保不齐待会情绪冲上头连福地都不找了就直接弄死他。

可不管他想要做什么,梅昧生只知道,一旦这具肉身死去,才从戒罚境逃出来的他,没有肉身作为载体就又要回去了。

戒罚境……

那里一片死寂,只有无尽的罡风混着岩浆的热浪腐蚀他的□□,还有晚间寒凉无比的极冷冰雾,日夜摧残着他的神魂。

好痛苦……好难过……

好不容易离开那个炼狱,梅昧生绝不能再回去!

五百年,多少个个日日夜夜……

每一时每一刻梅昧生都在忍受这些苦痛,若不是对当年的真相还心有执念,他早就灰飞烟灭了,他的人生没有几个五百年了。

梅昧生一双眼瞪着方有德,他觉得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

梅昧生的视线顺着拐杖看方有德,他现在已经彻底接管这具身体了,身体的残缺和伤痕也被他强大的神魂修复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以没有法力的凡人之躯,面对一群身强力壮的人还是有点困难。

可看到他们之中最弱、最年迈的瘸腿方有德,梅昧生突然想到,他是妖。

一个没有法力的妖邪之物会在此时做什么呢?

吃人养身!

接着梅昧生整个人猛然冲了出去。

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虚弱得濒死的人,竟然能突然爆发出极强的力气,方有德当时就被扑倒在地了,几个家仆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方有德被摁在地上,和翻壳的王八一样动不了了。

梅昧生骑在方有德身上,他狠厉得撕咬方有德。

第一口他就将方有德的脸皮给咬下来一坨,血液充盈着梅昧生的口腔,一瞬间他终于体味到了活着的感觉。

就好像他天生就该喝人血吃人肉……

梅昧生吃了人的血肉激发出神魂最深处的野性,戒罚境里苦熬的那几年早就让梅昧生失去了为数不多的人性,好不容易逃离被腐蚀的命运,他尽情的发泄、撕咬。

腥甜的热流充盈梅昧生的喉头,几根宛如细丝的血气投入空虚的丹田,他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了。

一些令他疯狂的念头也随之疯狂的滋长。

吃了他……

吃了方有德……

他是方平宛的家人将他吃了,法力就会大涨,到时候就彻底自由了!

一边的蕊君见到这幅景象惊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梅昧生,几个家仆也反应过来要拉开他们。

可梅昧生已经咬到了方有德的脖颈,他跨坐在方有德身上一口牙死死咬住不放。

家仆一拽反而是方有德疼得吱哇乱叫。

“仔细我爹的脖子!小心!方平宛发疯了!你们快去叫合阳道长来!”

结果家仆还没出门寻人,一蓝袍道士闪身跨过了门槛。他腰间挂着一柄剑,抬手一抽剑离开鞘。

梅昧生还来不及看清他,只见道士将剑拿在手里隔空一挑,梅昧生瞬间被他掀飞了出去,连带着方有德颈侧的一块肉也被咬掉了。

接着合阳道长手中一纸黄符贴在了方有德脖颈上止血。

身后的蕊君忙不迭扶起地上抽搐的方有德,关切的眉眼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怒气十足得瞪着梅昧生。

被掀飞的梅昧生头磕在墙壁上,头晕目眩的感觉让梅昧生看人叠影,头也嗡嗡作响,他却不恼怒,一只手扶住额头,盯着面前的众人呲牙笑,艳红的血液从他的嘴唇流到下巴。

方有德捂着脖颈的伤口,老迈的身躯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摇晃,闷闷的咳嗽让他佝偻的腰身弯了又弯,他强打力气指着梅昧生。

“方、平宛,你个狗、杂碎……咳咳咳……我要咳咳杀了你咳……”

梅昧生躺在地上,用仅有的力气笑道:“我都死过一次了,难道还怕再死一次吗?还敢指我!不怕我咬死你!”

合阳道长闻言蹙眉看他,手上宝剑的剑尖旋即抵在梅昧生的喉头。

“方少爷我们才几刻钟不见,你就已经沾染了妖蛇嗜血的性子了,看来咱们必须要赶紧有个了断了。”

梅昧生看着面前的人,不知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他的神魂就不听使唤起来。魂魄好像猛然胀大,无形的力量不断填充着这身皮肉,似是要将肉身都撑破。

好死不死,合阳道长还蹲下身看他。

同时,一股泥腥味钻进梅昧生的鼻腔。

梅昧生被指引一般看向老道士的剑,剑把上是一重又一重的云纹,下几寸铜黑的剑鞘上刻着一句话‘不悔经年作恶多,但恨连泪结发妻’,镌刻的小字上残存着黑色的血垢,他下意识觉得泥腥味来自那里。

泥土的腥味里还夹杂着莫名其妙的熟悉味道。

梅昧生刚才那一扑用了他大半的力气,现在四肢软趴趴,他烦得不行,合阳道长凑近他带来的泥腥味更是令他烦上加烦。

梅昧生一时间就真的摆出蛇的姿态朝合阳道长“嘶嘶”的威胁。

现在方有德的血已经融进他的身体里,梅昧生想,要是这个牛鼻子要杀他未尝不能反将牛鼻子杀了。

梅昧生这五百年来早就恶名远扬,杀一个对他不怀好意的道士,又或者将欺辱他的方家都给杀了,也好成全这些‘好名声’了。

不曾想合阳道长亲近他,柔声说:“方公子你也不想变成一条蛇吧。”

梅昧生蹙眉看着合阳道长,心道:“呵呵,我就是蛇还是妖蛇呢。”

方有德见梅昧生一副不服的样子,踌躇了一阵儿才开口问:“……道长看……这下该如何,妖蛇不会真的附身在方平宛身上了吧。可我分明将符水给他灌了下去啊!”

合阳道长撇了他一眼,手中剑刃离方平宛又近了几分,语重心长的说:“符水不过是辅助,方少爷的命数早就该尽了,要不是我强行将魂魄拘住,他也不能活到现在。如今这样只怕符水也是杯水车薪,蛇妖魂魄马上就要抢占上风了,只怕方家大祸将至。”

听到大祸将至,梅昧生也顾不上体内的法力了,他竖着耳朵听起来。

方有德听合阳道长说得严重,立马紧张起来,忙上前两步,忧心忡忡道:“大祸!十六年前,方平宛降生时也有位道长说了这样的话,他当年以命相搏,分明将妖蛇压制住了啊!”

合阳道长道:“方平宛携妖蛇魂魄降生,妖蛇跟了他好几世,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解决的?如今方大老爷和夫人已死,正好应证妖蛇将要苏醒,只怕不出今日就要应验了!”

方有德忙问他,“应验什么?”

合阳道长捋着胡子的手顿住了,他眼睛瞪得很大,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之态,“十六年前的道长没有说吗?妖蛇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谁与他亲近都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梅昧生仰头看向合阳道长,这牛鼻子看起来确实仙风道骨应该有几分道行,但是为什么所说的命格是天煞孤星?他分明记得他的命格极好,否则也不会修炼成龙。

而方有德不懂这些,他本来咳得浑身热起来了,现在却冷汗涔涔,毕竟亲近之人无外乎亲朋好友。

“亲”字在首,而他又是方平宛唯一还活着的血亲。

一想到这儿,方有德失控怒骂道:“当真是扫把星一个!害死我的妻女还不够,我的哥嫂又被这个畜生害了!如今又害我来!”

可紧接着方有德咂摸过味来,他抓着合阳道长的手,紧张的说:“还有!还有蕊君,她不会有事吧?我闺女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他再死第二次,我在这世上就她一个亲人了。”

“只要照我说得做就不会有事的。”

合阳道长捋着下巴那一缕山羊胡,眼神看过方有德,最后落在梅昧生身上,方有德的视线也跟着他看过去。

微妙的表情让一切不言而喻。

梅昧生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什么叫蕊君死过一次了?

他猛然想到方有德说,方平宛满月时候他的妻女都死了,只有他活着。

难道蕊君就是那个死了的女儿?

梅昧生认识到眼前的方有德知道蕊君是鬼,恐怕蕊君现在的躯壳都是他给找的。

现在蕊君躯壳上的鬼味太大了,已经到了刚夺舍的梅昧生都能闻到的地步,这意味着那具肉身要撑不住了。

就算方有德没有说那句要方平宛的肉身全须全尾的,梅昧生也能猜到蕊君魂魄的下一个载体就是方平宛的肉身。没有什么东西比血脉相连的肉身更适合成为魂魄的载体了。

梅昧生额头突然冒出冷汗。

他意识到不对。

原先他以为合阳道长道行不高才没认出蕊君是鬼,如今看来,合阳道长分明知道蕊君是个女鬼!

那合阳道长为什么不杀蕊君?

妖蛇可比女鬼难对付,如果不是为了斩妖除魔,完全没道理杀妖蛇不杀女鬼?

瘸腿的老爷暴虐无道、牛鼻子道士心术不正、小女鬼虎视眈眈想要抢他的躯壳……

现在的梅昧生终于意识到了他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只不过梅昧生并非毫无招架之力,方有德的那一口血已然转化成法力,只要这个合阳道长对他动手,梅昧生顷刻就叫他灰飞烟灭。

但是“福地”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从方平宛的口中问出“福地”?

这个“福地”是否和他有关联?

尤其是那个女人能将他从戒罚境弄出来,就绝对不是个平庸之辈,梅昧生又恰好在这个关键时间夺舍。

“福地”、“女鬼蕊君”、“十六年前的道士”……

看似和梅昧生无关,却又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梅昧生眯起眼,他突然装作气焰嚣张样子,怒斥道:“呵!你是哪里来的小门小户的道士!你算什么东西!在胡说些什么!?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

合阳道长见梅昧生说话低下了头,看坐在地上狼狈的他。

梅昧生也上下打量起合阳道长,可除了合阳道长腰间的那把剑看着有点东西,梅昧生甚至无法在他身上感受到丝毫法力的味道。

这让梅昧生内心不免得低看这人几分,连法力都没有,揣着尚方宝剑都不该有这样的自信要来杀他。

合阳道长见梅昧生十分抵触,二十分嫌弃,笑道:“贫道一生除奸卫道,到方少爷嘴里怎么成了江湖骗子?”

梅昧生扫视到合阳道长,没得到他师从何处,什么门派、修行一类的反驳,又开始看他的外在。

这牛鼻子道士上下一色的交领蓝道袍常年浆洗生生洗掉了原本的颜色,梳得整整齐齐不甚保养的头发夹灰带黑的,是个白干苦力的云游道士模样。

但他眉眼带着点神性,可整张脸综合着看却有着三分邪气,莫名得让人觉得阴冷。

梅昧生说不上信不信他,一只妖蛇对道士天生没什么好意,他冷哼一声,道:“呵,看着道貌岸然,指不定背地里在做什么勾当!”

方有德害怕梅昧生激怒合阳道长拉过道长,安抚道:“道长莫要和这稚子计较,咱们还是先解决人命关天的大事。正好你来,咱们也好逼问出福地的下落。”

一听这话,梅昧生打起十二分精神。

合阳道长侧头看着方有德,眉间舒展开来,说:“我今日整理师傅的手卷恰好就发现了一个法子可以找到福地,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此话一出,梅昧生顿时眼睛亮了。

他现在法力不过恢复一成,对付凡人和普通道士绝对没什么。但要是不赶紧恢复,被看守戒罚境的神仙发现异样就遭了。

而“福地”既然和方平宛有关,说不定就有他想要的。

方有德闻听此言,左拳一砸右掌心,欢喜道:“太好了,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动身吧。我家蕊君的身体要拖不住了!”

方有德扯着道袍袖子,正想拉着合阳道长走,合阳道长手一翻轻松脱离,气定神闲指着梅昧生,说:“带着方少爷一同去,找福地可缺少不了他。”

梅昧生疑虑得看着两人。

他觉得他好像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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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清冷城隍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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