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满了书卷,墨纸的开间里,陈见月看向出主意的陈知微。
陈知微一脸认真。
“我知道大哥有一位老师非常有才华,曾经带出过不少朝廷肱股,去年却去了女子学院教书。大哥昨天就去拜访过他吧,请把陈灵送过去吧,她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不是吗?”
陈灵急死了,脸都涨红了,一个劲地拉陈知微让她不要胡说,她说她不想读书,只要能有个地方让她有机会写写画画就行。
陈见月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看陈灵,又盯了一会陈知微。
表情看起来特别严肃,特别冷漠。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知微,你对我的行程还挺了解的。”
春山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朝陈知微做了一个哭哭脸。
陈知微上前拉住她大哥的胳膊,开始撒泼打滚。
“我千方百计才打听来的嘛!哥哥,世界上最善良最帅气最最好的哥哥,求你了,求求你,答应我吧!”
陈见月被她扯得晃了晃,望着陈知微那张娇憨地喊他哥哥的脸,无奈地叹气扶额。
他发现,他对这个妹妹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以前是责任,是血缘之情,是亡母所托,是相依为命。现在是喜欢,是爱,是心疼,是纵容。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陈知微哈哈大笑,高兴地在她哥脸上“吧唧”了一口。
陈灵简直惊呆了,她从不知道原来兄妹之间也是可以这样相处的,那样的宠溺的表情,那样肆无忌惮的嬉笑,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体会过的。
陈灵怔忪,心里涨涨的,也满盈盈的。
“你呢?你愿意去学堂上课吗?那里的老师会教授更多你从没有接触过的知识,你可以想你所想,写你所写。若你愿意,我会同老师写信请他收下你。”
陈见月自然没有陈知微那样独裁,他按着陈知微的脑袋扯开她问陈灵。
陈灵心里怦怦跳。
她第一次见陈知微,只觉得她是个精致明媚但不好接触的千金小姐,她谨小慎微,不愿意招惹她一丝一毫。
第一次见陈见月,则是感叹这样一个皎白如月,冷淡如不食烟火的君子居然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何德何能。后来陈见月果然如她印象中一般,看她的眼神都是冷的,似乎看不见她。
他的温热的眼神只留给他的亲弟弟妹妹身上,就连陈侍郎也无法拥有,好看的笑也只给陈知微。
直到陈知微送她东西,暗地里关怀她,接纳她,她才知道,这样一个高贵的小姐居然有这样宽宏的胸怀,还这样青睐于她。
再到如今陈见月的这一番话……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去学院读书的一天,可陈灵知道,自己消受不起,她的母家,她的姑母哥哥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将来就要出嫁,无论是嫁给谁。
更何况,她如今身无分文,就连一支小小的最差等的毛笔都买不起。
陈灵黯然,压抑住跳动的心,她摇摇头。
刚要张口拒绝,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陈知微一只手死死捂着陈灵的嘴,一只手在暗地里掐了下她的大腿。
陈知微脸上挤出一个笑:“哥哥,陈灵说她特别愿意,你去写信吧!”
“唔!”陈灵差点被疼出眼泪。
陈见月见状无语道:“你松松手,要把她捂死了。”
陈知微只松了一点,让陈灵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又捂回去。
她道:“她真的愿意,都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
春山漂亮的脸听到这句话都扭曲了。
只有陈见月淡然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就利落带着感觉自己都有点窒息的春山离开了院子。
他们走后,陈知微就立刻松开了手。
陈灵的嘴巴上一个明显的手掌印,陈知微心虚,把手往背后藏:“对不起啊。”
陈灵差点急哭了:“你怎么能替我答应呢?!”
陈知微一脸懵懂,一脸单纯:“你昨天不是还说你从来没有进过学院,要是能进去,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陈灵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说了就是想,想了就是要,要就该得到!”陈知微拍拍她的肩膀。
“可,可是……”
陈知微不让她说话:“放心吧,麻烦我来解决,你接受就行了。束脩也不用担心,有我呢!”
她拍拍胸口,下一秒急匆匆地就要出门。
“你自己先在这反省反省,人怎么能不上学呢!等我回来再说。”
“还有,千万别出这个门!”陈知微强调,还将外面的吉祥喊进来看着陈灵。
接着她就腿脚飞快地跑出去了。
陈知微气喘吁吁跑到陈见月的院子里时,陈见月已经执笔将信写的差不多了,正在按章。
陈知微直接越过陈见月的书桌,按着那张信纸飞快看了两眼。
随即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在陈灵的名字后面挤下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陈知微三个字。
她写完后,对着冷眼看她的陈见月蹭了蹭。
“哎呀,反正都是收学生,多我一个也没啥啦。”
陈见月掀了掀嘴唇:“我就知道你得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装啦?”
陈知微讪笑:“不装了。”
“原先让你去女院跟要杀了你似的,现在又千方百计求着去,跟哥哥解释一下?”
陈知微先道:“我怕表妹孤单,陪她。”
见陈见月不接受,又道:“我自己想好好学习。”
还不行,脖子一梗:“我就是突然想去了,去女院学习还需要理由吗?!”
她耍无赖,陈见月也套不出她话,只能作罢。
只好说:“既如此,你每周得向我交一篇文章,不许马虎,不许抄别个的,好好完成。”
陈知微小鸡叨米般点头。
搞定陈见月后,陈知微心情大好,回去路上都是跳着走的。
她回了屋子,陈灵坐在书桌后,定定地看着她。
下一刻,她走到陈知微面前,直直跪下。
“想好了?”陈知微也没扶她,淡淡问。
陈灵缓慢点头:“我要去上学,去读书,表姐今日为我做的一切,我陈灵会铭记在心!”
陈灵叫着表姐,内心却苦涩,其实她们算哪门子的表姐妹呢,连丁点的血缘关系都没有,甚至她的姑母还万分讨厌这个人。
可即便如此,陈知微却比她的家人更了解她,更尊重她。
她想,自己这辈子都可能无法忘记这一天了。
陈知微呼出口气,终于把她扶起来,心有余悸道:“我还以为你说不去呢。”
陈灵第一次没有捂嘴,微微笑起来:“我若拒绝,表姐待如何?”
她这一笑,倒冲淡了她的朴实,多了几分女孩的俏丽。
陈知微斩钉截铁:“我就把你绑起来,到时候塞马车里送过去。”
陈灵又痴痴笑起来,眼里闪着泪花。
陈知微给她递上手帕:“唉,才十六,多年轻,嫁人多可惜。”
“表姐也才年长我一岁。”
陈知微一脸沧桑,这可不是她的真实年龄啊摔!
她先跟陈灵说明:“我让你去女院读书不单单是为了你,更多的是为我自己,我有我的目的,却不能跟你说。”
陈灵满脸坚定道:“我明白的,无论表姐要做灵儿什么,灵儿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好孩子,”陈知微笑得一脸慈祥,“那以后,我的作业就全归你了!”
陈灵一头雾水。
三天后她就知道陈知微的意思了。
陈灵要去念书的消息除了陈知微陈见月谁也不知道。
直到启程那一天,天刚蒙蒙亮,陈灵起的极早,刚打开门就看见主屋的门也飞快打开,露出吉祥的脑袋,只一秒,那脑袋就猛地缩了回去。
吉祥推醒她家小姐:“小姐小姐,灵儿小姐已经起了,您也赶快。”
陈知微屁股先撅起来,人还没清醒,烦躁道:“才几点啊!”
吉祥早就习惯了她家小姐的语言系统,飞快答道:“卯正啦,辰初就得到女院报道了。”
陈知微心里算了一下,哀嚎一声。
古代上学也太早了吧!鸡怕是都还在打鸣呢。
若吉祥知道陈知微在想什么,一定会说,女院这都已经为了照顾各府小姐格外开恩了,像陈思清平时里去学府都是卯初就得起了。
如意和吉祥给陈知微穿衣穿鞋,又捧着她昏昏欲睡的脑袋侍弄,快速麻利的收拾出来一个齐整的陈知微。
接着给她塞了些点心,就匆匆拉着她往外走了。
陈知微路上还仰着空洞的脑袋想,还好她来这身份是个小姐,还有吉祥如意这样一对靠谱的丫鬟,要不然她死了算了。
陈知微渐渐精神起来,给吉祥和如意一人一个“吧唧”。
抹抹嘴走上马车。
外面还有晨雾,陈知微掀开帘子,跟里面的陈灵对视,淡定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
陈灵眼都睁圆了。
她说怪不得她上马车后车夫一直不走呢,原来是为了等陈知微。
她又好气又好笑,气陈知微不提前跟她说,让她惴惴不安了几天,害怕去了那女院不自在。
笑陈知微打扮得活像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陈知微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抱紧点心钻进去把陈灵往旁边挤,还掏出点心给她吃。
陈灵没什么胃口,笑着的脸忽然有点忧愁。
“姑母身边的大丫鬟看到我了,怕是瞒不住姑母了。”
果不其然,府里面已经传来了陈夫人的声音,尖利刺耳。
陈知微嘴里含着点心渣忙让车夫快走,把那声音远远跑在脑后。
陈知微跟个仓鼠似的一直吃,没心没肺的。
她面对陈灵的忧患,安慰道:“放心啦,有我大哥在呢,她会同意的,你安心上学就行了。”
陈灵看着她信心满满也塞得满满的脸,又笑起来。
“嗯对了,多笑笑好看嘛,以前总愁眉苦脸的,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