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见陈知微实在无聊,时不时在小花园里哀嚎,惹得旁边的陈夫人不满,骂她是野鬼哭丧。
陈见月终于免了陈知微的禁足令。
陈侍郎为此只是指着她的鼻子告诫她:“你少给我惹事!”
陈知微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不说话。
禁足令解除的一大早,陈知微从小花园里穿过去。
路过陈夫人和陈侍郎的院子时,特意站得近了点,吼了一首好汉歌。
这陈夫人居然骂她野鬼哭丧!
明明她只是在大家都该起床了的时候偶尔在花园里练练腿脚采采花哼哼歌,谁让陈夫人起得晚呢,而且声音那么小都能被她听见,她耳朵里装了扩音喇叭啊?
左右陈知微的财政支出掌握在陈见月手里,她不怕陈夫人苛待她,啃哥可比啃老靠谱多了。
吼完陈知微拉着吉祥就跑。
就连吉祥都被她一嗓子震撼到了,愣愣夸赞道:“小姐嗓子真洪亮。”
从陈思清院子里扔出来一只黑色靴子。
其实陈知微也不是非要往出府去。
毕竟这个大栾朝虽然生产力发展比她想的好多了,百姓也比较富庶,但娱乐还是远不如现代社会的,花样并不多。
她主要是因为在府里看见那个被填了的池子时,心里还老挂念着另一个自己,也想她妈了。
她妈不打她的时候对她还是挺好的。
为了排解愁苦,陈知微就决定往外走走逛逛,拿着陈见月的钱挥霍一通!
如今正值春夏交接,街上有人穿着厚褂子,有人已经穿上了短衣。
陈知微甚至穿着一件窄袖厚褙子。
如意道:“大公子说了,您要是不穿厚点就不让您出门。”
成吧,谁岁数大谁说了算。
今日似乎是哪家公子哥生辰,京城运河的分支上停满了只船,最中央还有几只花船,衣袂飘飘的舞女站在船中央的莲花台上随着乐声幡然起舞。岸边挤满了争相观看的人。
陈知微也去凑了热闹,却被挤到渡口旁。
有几个公子哥在渡口和船夫面红耳赤地争论。
“你凭什么不开船?”其中一位穿紫衣服的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爷有的是钱,还怕付不起不成?”
那船夫急出一头大汗:“真不是我们不愿意做生意,实在是,有人包下了今天所有的船,就算是闲置也不能去河里划船。”
“谁这么霸道?!这运河是他家开的不成?!若若姑娘的舞蹈还能让他一人独享了?!若我非要下去呢?”
“……”
公子哥气得两手挥舞,他看见后头街边上有一艘破小舟,几步跑过去就要拖着下水。
舟主人拼命拉住船,他不如船主人力气大,没一会就败下阵来。
气得他叉腰大吼:“难不成你也被包了?”
舟主人抱着船为难地点点头。
公子哥挥着两张大额银票:“比我这还多?!”
舟主人连忙点头。
“嘿,简直没王法了。”豪迈公子哥气笑了。
他又重新挤到岸边,黑着脸忍受船夫的“看吧,我早就说了”目光攻击。
陈知微被这公子哥差点挤下河去,还好被好心路人大哥拉住了肩膀。
她感激地冲对方笑笑道谢,那大哥扛着糖葫芦串挠头摆手笑了笑。
吉祥气急了,冲那人吼道:“挤什么挤,急着下河怎么不跳下去啊!”
周围也有人附和,实在是那公子哥嗓门大动作大,打扰他们听河面上的歌舞。
那公子哥被人一激,又被船夫小瞧,他将银票塞到友人手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当即从河岸上跳下去了。
嘴里大喊着:“若若姑娘我来了!”
只有陈知微离他最近,被他溅了一脸一身的水。
“……”
我服了。陈知微闭了闭眼,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
索性她今天穿得厚,脱了褙子还有一件体面的交领长衣。
河面上,那跳水的大哥还没游出五米远,不远处的船上就跳下来两个护卫,岸上也有人跳下水去追。
没一会那公子哥就被捂着嘴拖上岸了。
四个肌肉健硕的护卫浑身湿漉漉地拖着那位公子从陈知微身边路过,冰凉的水汽扑了陈知微满脸。
公子哥面朝天瘫在地面,生无可恋地看着船夫,幽幽道:“你咋没告诉我,那河面上的是荣安侯府家的啊……”
船夫一脸单纯:“可能我声音太小,公子您没听见。”
“若若姑娘啊!你怎么也为钱权折腰了呢?!”公子哥躺地上打滚哀嚎。
有人哄地笑了,陈知微也觉得他好笑,朝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大哥打听那若若姑娘是谁?
“那若若姑娘是京城一大名伶,皇上都曾听过她唱戏,她的一张座席千金难求!”
“我们寻常人更是连她的面都少见,上一次她出现在百姓面前,还是太子娶妻,那场面叫一个热闹。”
糖葫芦大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湖面。
“今日她居然愿意为侯府一舞,那船上想必是荣安侯了!不知花了怎样一个天价。”
正说着呢,这边人也越挤越多,许是因为随着船只转向,这渡口的位置正好对着若若姑娘的正面,也能看到若若姑娘正是对着众船中央的一只挂着层层叠叠丝纱帷幔在舞。
只是那船离岸边太远,又有两侧船舱遮挡,竟教人看不到一点船中人身形面目。
有人看得入了神,往前挤时竟将糖葫芦大哥的草靶子挤倒了,好在陈知微眼疾手快往前伸手将那草靶子稳稳拿住又塞给大哥,上面红嘟嘟的糖葫芦一个没有损害。
糖葫芦大哥惊魂未定,黑着脸训斥后面毛手毛脚的小子,又连连朝陈知微道谢,他这草靶子要是掉水里了,今天就亏大发了。
等糖葫芦大哥离开河沿接着去叫卖,陈知微手里一边一串糖葫芦,身后跟着的如意吉祥手里也分别拿着一串。
主仆三人啃得嘴角留蜜,嘿嘿笑着:这免费的东西就是香得很呢。
那若若姑娘不愧是京城名伶,舞姿优美曼妙,腰肢软若流水,站得如此高也毫不胆怯,漫天花瓣从她脚下的台子上吹出飘散。
陈知微简直看呆了,这才是真正的古典舞啊!
妈妈,我学的古典舞简直弱爆了,十几年学费白交了。
一舞完毕,若若姑娘的纤细指尖停留在最高点,运河沿岸的人纷纷鼓掌呐喊。
她的视线却一直追寻那只大船,直到看见里面没什么动静才敛下目光,似乎有些失望,匆匆下了台子,钻进船舱。
陈知微也用了十二分力气鼓掌,要不是上辈子太累太苦,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学舞蹈了,她肯定要厚着脸皮求这个若若姑娘收她为徒的。
河面上开始有人打捞花瓣,旁边的几只花船纷纷驶开,上面歌舞喧天,人流就此分散。
陈知微将糖葫芦咬的嘎嘣响。
等渡口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吃完最后一个山楂,她擦擦嘴和手,也打算走了。
但不知何时忽然吹来一阵强风,直吹向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陈知微的衣裙被风吹得扬起来,长发纷飞,刘海打得让她不由自主眯起眼。
如意忽然惊呼一声,她原本怀里抱着的褙子被风吹落到河里。
顺着这阵妖风,竟然快速飘远,向那河中央聚去。
“哎呦,小小姐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旁边的老船夫扶住自己飘摇的船,用长竹竿往河里够,那褙子跟长了眼睛一样避开竹竿,竟是再也够不到了。
如意有点急:“这可如何是好!”
陈知微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然两边没束起来的长发跟鞭子似的使劲抽打她的脸。
陈知微看着那褙子老神在在道:“没了就没了,不要了呗,就当给运河进贡了。”
如意哭笑不得:“哪有人给河贡这个的。”
“不是塑料袋就行,蚕丝好分解算不上垃圾,再说又不是故意的。”陈知微嘟囔。
陈知微还傻傻地跟那件只跟了她不到半天的褙子挥挥手告别。
许是她们还聚在渡口,河中央停留的船只也注意到了她们的目光。
最中间的大船上有两个护卫看过来,也注意到了那件褙子正往他们船这边飘过来。
两个人对着头交谈了下,又扭头朝身后请示,不一会,有人撑着小舟打捞起来那件衣物。
风还没停,吹得水面上的船都飘飘摇摇。
层层重纱帷幔被风吹起一隅,陈知微看到了一双极浓郁又极淡的眼睛,从那一隅里轻轻投射过来。
她眨眨眼,风好像突然停了,帷幔落下,遮住那双她看得真切的年轻的眼睛。
等她回过神来,小舟上的护卫已经到了岸边把湿漉漉的褙子递给她们了。
如意连忙接过道谢,等小舟驶走,陈知微还有些恍惚。
“你们看到那双眼了吗?”她喃喃问。
吉祥和如意拎着褙子拉住陈知微的胳膊。
“小姐说什么眼睛啊?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陈知微甩了甩头,最后往那艘船看了一眼,就同老船夫挥挥手离开了渡口。
过了好一会。
河中央,纱帘被一双轻柔纤细的手撩开,一张柔媚的脸探进船舱。
那张脸上口脂红红,眼圈也红红。
她刚一张口,泣音先出来。
“萧公子……”
正对着她的人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水面上。
“若若姑娘别哭,我们公子最看不得人哭了,厌恶地紧。”
站在男人身后的管家样的人制止她,又道:“让姑娘见一面也就罢了,本就是为公子庆生,图个喜庆,以后就别往侯府来信了,您以往的信件公子也是不看的,都是我处理了。”
他话说的绝情,若若姑娘连忙擦泪,抬起脸难过道:“可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恩情难以偿还,我,我怎么能就此决绝呢?”
管家正待开口。
正中间坐在锦绣软垫上的人突然说:“你今天名动京城的一舞就已经足够偿还了。”
“我母亲说你是自愿来的,并没有收她任何财物,这就够了。”
说完这些,那人就不愿意说话了,眼睫细长,低着头不知看去哪了。
若若姑娘又要落泪了,她嘴唇翕动,竟突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这人短短时间居然失去许多生机,俊美的脸被阴翳遮掩,再也不复她曾第一次遇见他打马过街时的傲然与挺拔。
她的目光往下挪动,失去生机的原由就在这里。
那是一双原本坚实有力的腿,如今竟无所觉地随着船身的晃动而微晃。
若若姑娘平时以自己灵巧的嘴为傲,此时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眼前的人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从她进来之后就没怎么正眼瞧过她,也许她只是他人生的过客中稍微貌美一点的,除了这点就毫无意义了。
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她口中的萧公子说了那些话后果然就没再开口。
管家很有眼色地送若若姑娘出去,并给了她一个匣子,她知道这箱子里一定装满了金子。
她没有接,衣袖掩着眼睛飞快地出去了。
等她被伞遮掩迈上另一艘接驳的船,那只船也飞快驶离了。
无人知道,众人趋之若鹜的名伶曾短暂地来到这艘船上,只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
管家拎着小匣子又回来:“若若姑娘果然没收,她的心意并不在这些身外之物。”
眼前人闻言也没什么情绪。
过了半晌,只见他微微闭眼,厌烦道:“别让母亲再为我操劳这些了,我在府里待的挺好的。”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