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情演绎

大梁崇德十三年,正月初十。

夜晚,梁国盛京——东平城内,万树银花还在燃着,火树星桥映亮了半边天穹,那些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漫天纷扬的暮雪纠缠在一起,缓缓沉入人间。

朱门绣户里飘出暖融融的酒香,街巷深处隐约还有孩童捡拾未爆的竹节,笑声脆生生的,撞在覆雪的黛瓦上。

“咚——”

忽然,从皇城深处传来一声钟声,像一块巨大的玄铁坠入寒潭,波纹却扩散得极慢,慢到能数清雪花在声浪里震颤的轨迹。

“咚——”

又一声碾过鳞次栉比的屋脊。

宫城之内,雪下得愈发紧,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积了厚厚一层白,汉白玉栏杆像披了素缟。

太监宫女跪满了长长的永巷,额头抵着冰冷的雪水,没有人敢哭出声,只有压抑的抽气在朔风里碎成更细的冰碴。

皇后的静安殿里,地龙还暖着,金丝炭在兽首铜炉里毕剥作响。

“母后,你不要丢下玉儿,呜呜呜……”公主梁玉抱着皇后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恸哭,悲怆的声音回荡在宫殿里。

顾知羽身穿蓝色太监服,跪在床边,双目赤红,却没有像梁玉一般嚎啕,只是拽紧了双拳,脑海中闪过皇后最后恳求:

“阿羽,答应我,保护好玉儿……”

“好,我一定会保护好殿下!”

得到顾知羽的保证,皇后缓缓合上双眸。

皇城角楼上的风铃还在响,叮咚,叮咚,像为谁敲着永远到不了尽头的更。

直到此刻,崇德帝梁烨才姗姗来迟。

顾知羽凝眸望去,天光从雕花长窗的缝隙间渗进来,薄薄地洒在皇后身上,那张曾被誉为“春山明霞”的面容,此刻所有鲜活的血色都已褪尽,只剩淡淡的青灰。

梁烨脚步踉跄地来到床前,那口一直提着的气骤然卸去,他身上还带着外间彻骨的寒气,龙纹锦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窸窣的、近乎慌乱的声响。

顾知羽看到他身形晃了晃,阴影笼罩住皇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顾知羽五岁入宫,一直被皇后养在身边,彼时,小公主梁玉刚出世,帝后正情浓。

那时,皇后是唯一敢在崇德帝批阅奏折时抽走朱笔,嗔他“不知歇息”的人;是他微服踏雪归来,会提着裙角跑过长长回廊,替他拂去肩上雪花的人。她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整个春天的湖水,也曾全心全意地映着他的影子。

只是帝王的心是九重宫阙,是万里江山,是前朝后宫的平衡之术。他的真情,如石榴籽,饱满、繁多,却注定要分给不同的枝头,装饰不同的季节:新入宫的娇嫩面孔,前朝重臣家的适龄贵女,边关立功将领的亲眷……每一颗“籽”都代表着一段需要安抚的关系,一处需要稳固的权力。

他给过她最红最饱满的那一颗,却无法给她全部,当初的鹣鲽情深,不过几载便沦为笑话。

梁烨伸出手,指尖悬在皇后冰冷的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落下,他仿佛害怕那触感,怕那彻骨的凉会戳破些什么。

良久,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恍惚的、属于“梁烨”而非“崇德帝”的痛色,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的是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威严与沉稳。

那短暂的失态,仿佛只是烛火一次意外的跳跃,此刻已恢复平稳的灼亮。

他挺直了背脊,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响起,清晰、冷静,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皇后贤德,温良恭俭,佐理内政,淑范永昭,今崩逝,朕心甚恸。

“传旨:辍朝七日,举国致哀。命礼部、内务府会同议定丧仪,务需隆重周全,以彰皇后仁德,慰朕怀思。

“谥号……便定为‘瑞贤皇后’。陵寝规制,按最高等筹备。

“静安殿一切陈设,暂勿移动,伺候过皇后的宫人,皆有抚恤。”

他一连串的旨意下达得流畅而周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彰显了帝王的哀思,又维持了皇家应有的体面与秩序,他甚至细致地想到了旧物的处置与下人的安抚,俨然一位痛失爱侣、却仍强忍悲恸不忘仁德的圣明君主。

殿内跪伏的太监总管安德禄重重叩首:“奴才遵旨,陛下……还请节哀保重龙体。”

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敬畏,不愧是崇德帝身边唯一信任的人。

梁烨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掠过凤榻,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告别,或许在最深处,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真正属于过往的涟漪。但这一切,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面容之下。

梁玉的哭声已止,却还在不停抽噎,她盯着梁烨的背影,眼里闪过浓烈的恨意。

自帝后反目,她对于这个父亲也由失望逐渐发展成为怨恨,恨他朝秦暮楚,恨他虚伪至极……

梁烨转身,梁玉眼中的怨恨瞬间被伤心取代,她迅速扑进梁烨怀中,再次嚎啕大哭,“父皇,孩儿没有母后了呜呜呜……”

“玉儿莫哭,父皇在,别怕!”梁烨反抱住梁玉轻声安慰,俨然像个慈父。

天光渐亮,丧钟早已停歇,但另一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仪式——属于礼法、史书与后世评说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而梁烨,将是这场盛大表演中,唯一且绝对的主角,扮演好一个“深情”的未亡人,一个“圣明”的君王,一个“慈祥”的父亲。

至于那份曾真实存在过、又消磨在岁月与权力缝隙里的天真情意,连同榻上那具已然冰冷的躯体一样,都将被华美的棺椁、繁复的谥号、隆重的葬礼深深埋葬,成为史官笔下几句可供歌颂的佳话,再也无关痛痒。

踏出静安殿门槛的刹那,他微微顿足,并未回头,只对紧跟在侧的总管太监,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了一句:

“地龙……可以熄了,皇后……怕冷。”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足以让闻者心酸,感慨帝后情深。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究竟是残存的情意,还是这场深情表演中,一个精心设计的、动人的细节。

晨光彻底照亮了宫殿的飞檐,雪停了,一片刺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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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骚包的金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