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商维视角[番外]

望月一直认为,自己的父母,和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不相同。

朝臣们常说,二圣伉俪情深,俨然一体,尊贵无极。

望月觉得,不止如此。

父母是很受爱戴的君主,也是很亲切的家人。

【壹】关于亲情

总有人说,生于至高皇权里的人家,是没有真正的亲情的。

望月不赞同。

父母确实政务繁忙,她能记清事以来,母亲便是天下之主。

父母常常忙于政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都难以不谈公事。

但父亲和母亲又能在百忙之中时常抽出空来,带她享受悠闲的时光。小时候,父亲会抱着她看烟花,也会举着她折花枝,母亲亲自给她画绘本,教她抚琴点茶……

每个小孩都会问父母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望月记得父亲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爸爸爱妈妈,妈妈也爱爸爸,爸爸妈妈都爱望月,于是,望月就来了。”

后来,她还有了妹妹,名叫商穆。

妹妹出生那天,父亲把望月抱在腿上,望月轻轻揽着妹妹,听母亲说:“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来爱我们。”

妹妹是个洒脱的性子,调皮开朗,与她很不相同。身边的一些长辈都说,妹妹更像父亲,而她更像母亲。其实她和妹妹都知道,哪有什么绝对的像谁,她们身上都带着父母的影子,只是表现出来的有所不同罢了。

就像父亲私底下更温和,更喜欢开玩笑,可在朝臣面前,却表现得更喜怒无常。而母亲私底下更淡然,可朝臣们都说陛下比摄政王温和亲切得多。

父亲力图将最好的名声放在母亲身上,自己去当那个恶人。

不过,朝堂上是一副模样,私底下,他们一家四口便如寻常百姓一样,父母各有各的温柔,也各有各的严肃。

【贰】关于父母

其实父母在她和妹妹面前,尽量是端着的。可夫妻相处,总会不自觉露出一些亲昵。那是自然而然、无法控制的。

小时候不懂大人的情情爱爱,很多藏在细节里的东西,都是望月渐渐长大之后,才一点一点品出来的。

父亲喜欢侍弄花草,长乐宫的院子里,年年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一年四季皆可见繁华盛开。

父亲会把每一种花初次绽放的第一朵摘下来,送给母亲。

所以,母亲一年四季都能收到花。

母亲收到花之后,会将其插在花瓶里,用最清澈的水,尽可能保持花的鲜艳。

花瓶就放在母亲的案头。但是,望月发现,最初的那一朵花永远不会在母亲眼前失去生机。

父亲说,不要让母亲看见花朵枯萎。所以,每当花不新鲜时,父亲总会及时换掉。

于是,母亲的案头一年四季都有鲜花。

父亲不在京城时,母亲会亲自照料那些花。父亲若是看不到当年的第一朵花开,母亲就会将其折下,风干之后,夹在信里,一并寄给父亲。

不管多远,父亲总会看到第一朵花。

若是母亲不在京城,父亲也会将花朵风干,并将它尚且鲜艳的样子画下来,却不会给母亲送去。

父亲会将花留下,等待母亲归家。

父亲说:“留着它,等你回来就能看到。这样,你回家时就会多一份期待,也会更想我。”

望月年幼时,总觉得父亲爱母亲更多一点。父亲会在母亲离京时,日日期盼来信,会在母亲心绪烦乱时,想尽办法地哄……

但是后来,她才明白,母亲爱父亲,一点不少。

父亲不在京城时,母亲会给自己找很多事做,却经常聚不起精神,望着院子里的花丛发呆。父亲回京的那一天,母亲会亲自策马出城,然后和父亲一道坐马车回宫。

长大后的望月才知道,这叫思念。

商维二十三岁那年,母亲退位,将皇位传给了她。

她很不解,明明父母还很年轻,她也还有历练的空间,为什么母亲却早早将皇位传给了尚且年少的她。

登基大典前,母亲和她聊了一夜。

“年轻时,你父亲迁就我,我要生民安乐,天下太平,他便给我太平江山,陪我一起实现抱负。”

商维不解:“这不也是父亲毕生所愿吗?”

商景徽摇了摇头:“他不喜欢拘束,不喜欢斗来斗去,不喜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这世上只有他可以理解我的抱负,而这条路恰好是崇高的,所以人们都说我们高尚。可这不是他毕生所愿。”

“我们要去看山河,看一看我们希冀且守护的太平天下。然后,我们会做一些更简单的事,做他喜欢的。”

商维登基后,父母沿着商路,先去了胡戎,见了那位垂垂老矣的女可汗最后一面。后来,他们回京接上商穆,又沿着新开通的运河一路向南游历,最终定居滟州,创办了一家书院。

书院的运行进入正轨之后,商穆亲自带着父母的书信,回到京城,向商维兴致勃勃地描述一路的见闻,还有新开的书院。

她说,父母准备亲自编纂几本教材,讲给书院的孩子们,若是效果不错,就可以放诸四海。

商维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解放思想要从娃娃抓起。”

关于父亲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商维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母亲说,她的外婆和父亲,都来自那个地方,他们是母亲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所以,母亲才会依照父亲和外婆家乡的传统,教她和妹妹唤他们“爸爸妈妈”。

父亲常和她描绘那个久远的地方,那是父亲曾经的故乡。那里的技术高度发达,平民百姓也可以过上分外便利的生活。那里的人们有更多选择,可以获得更大自由,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到达很远的地方……

二圣鼓励百工发展,盛始年间,量产了第一批火器,道路四通八达,来自海外的商人不断带来新奇的品物,来自番邦的种子在大周生长,缓解灾荒。

大批女子走出后宅,朝堂上多了一批女官,各地学堂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女先生。她们带来很多大胆而富有新意的建议,她们的智慧不再只服务于家庭,而是张扬在各个领域。

【叁】关于理政

望月从很小的时候,就隐约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着一件很大的事。

至于为何说是“隐约”,因为父母并未在她年幼时刻意强调过这个担子。

可她明白,母亲为她取名“维”,就是要她维系天下,维系太平。

自她开蒙之后,父母就时常让她跟着一起处理政务,起初她也只是旁听,稍微长大一些,父母会偶尔询问她的看法。与先生考问功课的方式不同,父母总是温和且循循善诱的。

或许是耳濡目染吧,治国理政,驭下之术,对她来说都不算难事。在后来年少执政的漫长岁月里,她时常会觉得这些似乎早已成了本能。

父母常教导她,要体察民情,亲自走到百姓里,才知道百姓需要什么。所以,大周局势稳定下来之后,父亲与母亲年年都会走四方,察民情。

她年幼时,往往是父母之中一人出巡,另一人留守京城。与前代帝王不同,父母出巡,白龙鱼服,既不劳民伤财,也能从更大程度上看到百姓的真实生活。

还记得母亲头一回独自出京远行时,父亲日日盼着远方的来信,父亲对母亲的挂念写在脸上,可母亲的信来了,他又不高兴。

后来母亲回京,她无意间听见父亲用她没听过的可怜语气,同母亲抱怨:“你写的信太公事公办,都不说想我。你写的信太少,我都不够看。”

十四岁后,商维开始监国,之后的两年里,父母二人结伴出游。

十六岁时,父亲独自带着她,沿着父母年轻时第一次观风的路线西行。途中,父亲与她讲述着每个地方二十年间的变迁。

之后的几年,父母不再远游,望月先后跟着沈道行、芊蔚、许不渝等人,向西向南游历。一路上真正见到了父母口中的、真实的黎民百姓。

二十二岁,母亲独自陪她出游,一路向东,她们看见了沧海。

母亲站在耸立的岸边石上,和她谈了一些从未袒露过的话。

“我这一路走来,恨过,爱过,连自己的父亲都算计过,连自己的枕边人也利用过。起初,我只想得个善终,握住权势,最后走到了这个位置。”

她迎着湿凉的风,一字一句,丝毫不认为在晚辈面前剖开过往有什么难堪:“可当我站在这个位置上,我才看见,我应当做什么。”

“二十年了,我和你父亲,自认为对得起所有人,哪怕是曾经沾在手上的血,我们都不说惭愧。”

商维听说过当年之事。二十年前,她尚未出生,那个时候的母亲,或许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如此高位,成就如此多的事业。

她明白,父母开创大周,改元盛始,便注定要经历腥风血雨。当年的权斗,如今无人敢细细评说,可史书上的成王败寇,她都有所参见。

她深谙谋动之法,也能够理解母亲这一路上的殚精竭虑,理解她的无奈,所以她不会批判父母的狠厉。

母亲说她算计过外祖。可商维记得,外祖去世那晚,母亲在他的榻边坐了一夜,外祖走得很安详,母亲却病了一场。

母亲说她利用过枕边人。可商维看见的,是父母携手开创盛世,是他们并肩作战的二十载春秋。

母亲说她手上沾了血,可这其中,没有人不无辜。她只记得,户部尚书陈策,原属前靖叛臣司马信的门生,可父母当年三次派人登门,劝说打算归隐山林的旧臣继续为官。

后来陈策为大周鞠躬尽瘁,直至致仕。

如果对下臣这样的礼待都不算诚恳的话,那么天下也就无人可坐帝位了。

“功过自有后人定夺,但我打算,将一生之事,详尽记录在史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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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笔汗青
连载中仄似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