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许霜到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
各班按照顺序在校医院门口集合，三五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待会儿抽血谁先上。许霜站在队伍里，手心里全是冷汗，攥着一支笔和体检表，纸面被她握出了褶皱。
"许霜，你手怎么这么凉？"宋蕴碰了碰她的手背，被凉得缩了回去。
"早上洗了冷水脸。"许霜把体检表卷起来握在手心，用力到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跟上去，余光不自觉往旁边扫——三班排在她们隔壁列，陈嘉逾站在队伍中段，正低着头看手机，方屿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她收回目光，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抽血是第一项。进了诊室的门，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许霜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她排在第四位，前三个同学一个个坐下去、挽袖子、攥拳、抽完、按着棉签站起来，动作行云流水。轮到她了，她坐到椅子上，把左臂伸出去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放松。"护士拿止血带绑在她上臂，拍了拍她的手背找血管。
许霜偏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视线落在诊室门上方的窗户上，玻璃外面是走廊，隐约能看到几个等待的同学的身影。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陈嘉逾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体检表和一支笔，正往表格上填着什么。他没有朝诊室里看，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可他的位置正好站在那扇窗户正对面，像是不经意挑了个能看见里面的角度。
护士说："攥拳。"
许霜攥紧拳头。针尖扎进皮肤的时候，她没觉得疼，只觉得一阵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护士没再说什么，用棉签擦了擦她的肘窝，针尖扎进去的瞬间许霜偏过头，咬住下唇。血流进细管，颜色在透明管子里显得比正常人暗一些。护士抽完一管，又换了一支管。
许霜看了一眼，小声问："要抽这么多吗？"
护士手上的动作没停："常规检查，别担心。"她把第二管血也抽完，拔针，按上棉签，"按住五分钟。"
许霜按着胳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腿有点打晃。出了门，曲莹迎上来扶住她："怎么样？"
"不疼。"许霜笑了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肘窝。她余光扫到走廊另一边，陈嘉逾正站在量身高那排队伍里，背对着这边，没看到她出来。
她收回视线，跟曲莹往休息区走。
坐在长椅上按棉签的时候，许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肘窝处针眼周围泛着一圈浅青色，再往下一寸就是那几块淡的印。她默默地用袖子盖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怕被看见。她盯着窗外那个身影，看他写完了一行字，把笔帽扣上，然后抬头——目光漫不经心地往窗户这边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接下来的几项检查都进行得很快。身高体重、视力、血压，许霜一项一项做完，体检表上被盖了一排蓝色的章。到最后一站内科诊室时，队伍排得有些长，她在走廊里找了个角落站着等，低着头看脚尖。
"许霜。"
她抬头。班长李思思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张表："你身高体重那栏好像没填单位，老师让我拿给你补一下。"
许霜接过来，弯腰趴在旁边的台子上填表。写字的间隙她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人走来，脚步不紧不慢。她没有抬头，心跳却先一步开始提速。
脚步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方屿说待会儿体检完去小吃街，你去不去？"是周扬的声音，大大咧咧的。
"不去。"陈嘉逾的声音。
"又不去？你上次也不去。篮球赛都结束了你老闷着干嘛——"
"有事。"
周扬嘟囔了几句什么，脚步声走远了。许霜还在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她赶紧描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陈嘉逾没有立刻走。她感觉到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隔着一小段走廊的距离，像是在看墙上的公告栏，又像是在等什么。
许霜填完表直起身，深呼吸了一下，转头往诊室的方向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专门挑了她能听见的音量。
"抽血的时候疼不疼。"
不是问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可他还是问了，问得很轻，轻到走廊里其他同学根本注意不到。
许霜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体检表边缘被她捏出一个折痕。
"不疼。"她说，声音有点涩。
陈嘉逾没再说话。她往前走的时候余光看到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疾不徐，体检表对折了一下拿在手里，修长的手指捏着纸面。
许霜走进诊室，坐在医生对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说话温和："来，坐吧。"
常规问诊。有没有既往病史、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许霜摇了摇头，说没有。医生拿起听诊器贴在她胸前听了一会儿，又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按了按腹部，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脸色有点白啊，小姑娘，平时有头晕乏力吗？"
许霜犹豫了一下，说："有一点，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医生点了点头，在体检表上写了几笔："回头注意休息，多吃点补铁的东西。好了，去下一项吧。"
许霜接过体检表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她想，医生都说了只是脸色白、没睡好，应该没什么大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时，班主任进来说体检报告大概周三出来，到时候统一发给大家。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有人嘀咕着祈祷自己视力别下降太多，有人哀嚎说重了五斤。
许霜低下头继续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
可她发现自己抄的是什么内容，根本记不住。
晚上回到家，许霜看着自己瘦弱的身子感到无可奈何。
周三。她想。等周三看了体检报告再说。
也许只是贫血。医生今天还让她补铁呢。贫血就会脸色白、头晕、容易累，也会出现皮下淤斑吧？她不太确定，但她决定先这么想。
躺在床上关了灯，她又想起走廊里陈嘉逾问的那句话："抽血的时候疼不疼。"
黑暗中她弯了弯嘴角，可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瞬就淡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周三，快来吧。
周三，也慢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