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间隙,班里不少同学起身接水、上厕所,教室里人来人往。陈嘉逾起身拿起水杯,径直朝着饮水机走去,途经许霜座位前方时,脚步依旧平稳如常,神色淡然自若,没有丝毫停顿。
许霜下意识低下头,装作整理文具的模样,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才敢悄悄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少年站在饮水机旁低头接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引得一旁不少女生悄悄侧目议论,而他始终浑然不觉,周身自带疏离气场。
许霜接水的时机总是掐得很准,专挑陈嘉逾接完水转身离开的那几秒,这样两人能在饮水机旁擦肩而过,不至于刻意,也不至于毫无关联。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后,她照例握着水杯起身。走到过道时,前排的周扬无意伸脚绊了她一下,许霜没留神,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水杯脱手飞出去,骨碌碌滚到讲台边。
“对不起对不起。”周扬道歉,语气里全是敷衍。
许霜蹲下身去捡水杯,膝盖磕在地砖上,一阵钝痛蔓延开来。她抿着嘴没吭声,弯腰时视线正好落在斜前方——陈嘉逾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正淡淡地看着这边。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移开。
许霜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捡起水杯往回走。走到座位时,她下意识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陈嘉逾已经转回去了,单手撑着脸,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她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窘迫,有点难堪,又隐隐觉得他那一瞥里似乎藏着什么。
可她又不敢想太多。
第二天早自习,许霜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板没拆封的创可贴,白色包装,没有任何字条。
她愣了好几秒,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抬头往陈嘉逾的方向看去。少年正低头翻着英语课本,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神情专注又散漫,看不出任何端倪。
许霜捏着那板创可贴,指尖微微发颤。她想问,又不敢问,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只是别人随手放的,更怕万一真的是他,自己该如何回应。
她默默将创可贴塞进笔袋最里层,和那些藏起来的秘密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体育课,女生们围在操场边闲聊,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许霜和曲莹坐在树荫下,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掠过球场。
陈嘉逾打球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副散漫疏离,多了几分张扬的少年气。他运球过人时步伐利落,投篮时手臂舒展,进球后也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大呼小叫。
“看谁呢?”曲莹凑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没、没有。”许霜猛地收回目光,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曲莹挑了挑眉,目光在许霜泛红的耳尖和陈嘉逾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随便看看?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许霜强作镇定,伸手扇了扇风,试图掩饰慌乱。可树荫下明明凉风习习,她这借口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曲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许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每次陈嘉逾一出现,你整个人就不对劲。”
许霜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她张了张嘴,那些藏在心底的细碎念头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真没有。”
球场上,陈嘉逾刚投进一个三分球,篮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落地时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整个人像是从盛夏的光影里走出来的一样,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许霜的目光刚触及他的侧脸,就慌忙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走吧,回教室。”曲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却什么也没说。
许霜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摸了摸笔袋里那板创可贴,指尖触到塑料包装的凉意,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
她不知道那板创可贴是不是他放的,就像她不知道他昨天那一瞥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和他擦肩而过时,空气里似乎都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夏日午后被晒热的风,带着一点点躁动,又带着一点点隐秘的甜。
回到教室,陈嘉逾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写着什么。许霜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半拍。她没有看他,却用余光捕捉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笔袋,将那板创可贴往更深处推了推。
窗外,上课铃声悠悠响起。阳光依旧明亮,风依旧轻拂,而她心底那点不敢声张的心事,就像这夏日的蝉鸣,藏在树叶深处,只有自己听得见。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第三遍,教室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班主任进来转了一圈,叮嘱了几句下周一体检的注意事项,又出去了。教室门关上的瞬间,空气重新松下来,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翻书页的哗啦声、后排男生压低声音聊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构成许霜最熟悉的背景音。
她低着头写数学卷子,笔尖落在第六道选择题上时,停住了。
题目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是进不了脑子。她盯着"函数f(x)"后面那串式子看了很久,视线开始发虚,纸面上的黑色铅字像被水洇开了一样,边缘模糊成一团。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才重新清晰起来。
同桌宋蕴翻了个身,压低了声音:"你还没写完?我都做到大题了。"
许霜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看题。可这回她连步骤都懒得写了,直接在括号里填了个C——蒙的,反正这章本来就没学明白。
头又开始闷闷地疼起来,位置在太阳穴后方,不剧烈,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按着那里,一下一下地加力。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掌根抵住额头,试图把那股胀痛压下去。
没什么用。
她侧过头,把脸埋进左手臂弯里,右手还搭在卷子边缘,做出一副"我只是在思考"的姿势。闭着眼睛,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旁边有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朝她这边过来了。
许霜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她桌边停了一下。她感觉到有人俯下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她。空气里有极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干净的、凉丝丝的。
然后一张纸条被轻轻推到她摊开的卷子旁边。
脚步声没有停顿,直接走过去了。
许霜隔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教室里依然安安静静的,陈嘉逾已经回到自己座位,正低头翻着一本练习册,侧脸被头顶的白炽灯照得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垂眼看向那张纸条。
浅蓝色的便利贴,边缘被撕得很齐整,上面是他写的字,不大,笔画干净利落,跟他整个人一样,利索得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头痛的话别撑了。医务室有正天丸。"
许霜盯着那两行字,视线又在"正天丸"三个字上停了一拍。他连这个都知道?她记得上周二课间,隔壁班一个女生在走廊上嚷嚷自己头痛要吃正天丸,当时她恰好路过,心里还默默记了一下这个药名,想着下次去药店可以买一盒备着。
那是唯一一次,她连跟人提都没提过。
她把便利贴轻轻揭起来,折了两折,塞进笔袋最里层,和创可贴、药片包装纸放在一起。笔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可她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重新把脸埋进臂弯,这次不是压头痛,是想藏住自己烧起来的耳根。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冲到走廊透气,有人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去小卖部抢新出的零食。许霜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稳住。
"许霜!"曲莹从后面蹦过来,搂住她肩膀,"走不走?"
"走。"许霜伸手想够后排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没摸到。
许霜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陈嘉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侧后方,手里拿着她的校服外套,递过来的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曲莹的嘴张成了O型。
许霜脑子一片空白,伸手接过外套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薄汗的微潮。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外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陈嘉逾没有多停留,收回手,从自己桌肚里抽出书包,单肩挎好,转身往外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声音压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回去早点睡。"
然后他就走了,步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书包带子在肩膀后面轻轻晃了一下,很快被走廊里的同学挡住了身影。
许霜站在原地,校服外套抱在怀里,整个人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曲莹从后面凑过来,声音小得像做贼:"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许霜把脸埋进校服外套里,布料上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刚才空气里飘过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没、没什么……"
曲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动了动,最后硬生生把一堆疑问吞了回去。她搂住许霜的胳膊往外走,边走边嘀咕:"行吧行吧,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你知道吗?"
许霜被她拖着往前走,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他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没回头,步子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像是刚才递外套、递纸条、说那句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可她手里的校服外套是暖的,被她抱在胸前,暖得有点发烫。
出了校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许霜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把手缩进去,捏着袖口边缘。
曲莹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他怎么会给你递外套?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不对,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老天爷许霜你可别瞒我——"
"没有。"许霜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我们没什么。真的。"
她说的是实话。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确定的、能说出口的东西。只有便利贴和创可贴,只有饮水机旁错开的那几秒,只有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曲莹看了她一眼,忽然安静了。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曲莹忽然开口。
"许霜。"
"嗯?"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许霜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曲莹歪头看她:"你今天下午体育课坐着的时候,我看到你一直在按太阳穴。晚自习你也趴了好久。你以前从来不在课上趴桌子的。"
许霜沉默了几秒。她捏着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路灯下,曲莹的脸被照得明暗分明,眼睛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心。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就是最近没睡好。"
曲莹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早点休息。明天早餐我帮你带。"
"好。"
两个人道了别,曲莹往左拐,许霜往右走。她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壁,慢慢蹲下。
她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呼吸微微发颤。
陈嘉逾说"早点睡"的声音还在耳边,曲莹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的眼神还在脑海里,手臂上那些淡紫色的斑点在袖口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疼不痒,像一封还没拆开的信。
她想,她应该去医院看看。
可她又怕。
怕检查出来什么不好的东西,怕那些细碎的心事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就被什么不可抗拒的东西拦腰斩断。怕那个递便利贴的少年知道真相之后,目光会从她身上移开,像退潮一样,什么痕迹都不留。
她蹲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重新覆盖上来。窗外远处有车鸣笛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家门口,她翻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门。屋里灯亮着,妈妈在厨房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她进门的声音。
"回来啦?"妈妈头也没回,"桌上有热牛奶,喝了再写作业。"
许霜"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马克杯里的牛奶还冒着热气,她用双手捧住杯壁,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渗进去。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面,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体育课。
她坐在树荫底下偷看球场的那个瞬间,阳光落在陈嘉逾身上,他投进三分球之后嘴角淡淡地弯了一下,朝队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视线不知道怎么回事,隔了半个球场,好像往她这边飘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
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想想,也许没有。
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路过镜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左手袖子,看着小臂内侧那几块淡紫色的斑。
比昨天又多了一小块。
她用右手拇指按了按,不疼。
然后她放下袖子,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等下周一体检完吧。体检结果出来,不管是什么,她都去看医生。
在那之前——她打开笔袋,把那张浅蓝色便利贴拿出来,展开,又折好,放回去。
在那之前,她还想多攒一点这样的时刻。
多攒几颗止疼药,多攒几盒牛奶,多攒几张便利贴。
多攒一点他看她的目光。
哪怕只是几秒。
万一以后没有了呢。
她把笔袋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闭上眼。
黑暗里,心跳声很清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