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主菜是许妈妈做的萝卜排骨汤，汤色奶白，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段瑞文连喝了一大碗，许妈妈看得高兴，又给她盛了一碗：“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萝卜。”
许星和坐在她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往她碗里夹一筷子青菜。段瑞文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喝汤，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把排骨汤悄悄推到许星和面前，许星和默默喝完了。
吃完饭，许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许星和靠在门框上消食。忽然，村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孩子的叫喊和大人的笑骂。
“走，”许星和直起身，“村口鱼塘放水了，去看抓鱼。”
段瑞文眼睛一亮，立刻拉着许星和的手跟了出去。
鱼塘在村口，已经放了大半的水，露出黑黝黝的塘底。几个村民穿着下水裤站在泥里，拿着网兜和竹篓，正七手八脚地捞鱼。岸上围了一圈人，大人小孩都有，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条鱼最大。
“那条草鱼！快拦住它！”
“哎哟，这鲫鱼得有半斤吧！”
许星和拉着段瑞文挤到前面，指着塘里一条蹦得老高的鲤鱼说：“看，那条起码三斤。”
话音刚落，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猛地扑过去，双手一抄，把那条鲤鱼按在了泥里。岸上顿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段瑞文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拍手。许星和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伸手替她挡开旁边挤过来的人，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小心溅一身泥。”
“没事没事，”段瑞文头也不回，“太有意思了！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个。”
“等下抓完了，我让许叔给我们留两条。”许星和说，“晚上让我妈红烧。”
“好！”
他们在鱼塘边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村民们把塘里的鱼一条条捞上来，装进塑料筐里。最后塘底只剩下些小鱼小虾，孩子们拿着小网兜在泥里翻找，笑声此起彼伏。
“走吧，”许星和看了看天色，“带你去后山挖冬笋。”
“后山远吗？”
“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后走，穿过一片竹林，就上了山。山不高，路也不陡，只是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冬笋藏在竹子根底下，”许星和边走边说，“得找地面有裂缝的地方，裂缝下面就是笋。”
段瑞文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地面，试图找出那些所谓的“裂缝”。可她看了半天，只觉得满地都是枯叶和泥土，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里！”许星和忽然蹲下身，用锄头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地方轻轻刨了两下。果然，一个尖尖的、淡黄色的笋尖露了出来。
“哇！”段瑞文凑过去，“你真厉害！”
许星和笑了笑，继续往下挖。冬笋埋得不深，但得小心别伤到笋肉。他动作很熟练，几下就把整根笋完整地挖了出来，递到段瑞文面前：“拿着。”
段瑞文接过来，冬笋沉甸甸的，裹着泥土，带着淡淡的清香。她举起来看了看，像举着什么宝贝：“这是我挖到的第一根冬笋！”
“嗯，是你挖的第一根冬笋。”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又挖到了两根冬笋。段瑞文抱着一根冬笋，站在他面前，“好有意思呀”
“谢谢你带我来。”段瑞文认真地说，“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以后你想来，我都带你来。”
“好。”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挂在了山坳里，把整片竹林染成了金黄色。段瑞文提着冬笋走在前面，许星和扛着锄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除夕那天，许家的小院里挂起了红灯笼。
许妈妈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蒸年糕、炸丸子，整个院子都飘着香味。段瑞文想帮忙，被许星河按在堂屋里看电视：“星月，你陪嫂嫂看电视。”
许星和则在院子里贴春联。他搬了个凳子，站在上面贴横批，许爸爸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看他：“往左一点……不对不对，往右一点……好了好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臭鳜鱼、一品锅、刀板香、山粉圆子烧肉、肉圆子、土鸡汤、毛豆腐、米粿。许爸爸特意开了一瓶白酒，给许星和倒了一杯，又看了看段瑞文，犹豫了一下：“瑞文喝点什么？饮料？”
段瑞文摇摇头：“叔叔，我也喝一点酒吧。”
许爸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女孩子喝点红酒也行。”
许星和看了段瑞文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她面前的酒杯换成了自己的，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米酒：“这个度数低。”
段瑞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拒绝。
吃到一半，外面开始放烟花。段瑞文刚好也吃完了，放下筷子跑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许星和跟出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
“新年快乐。”段瑞文转头看他。
“新年快乐。”许星和看着她，眼里映着烟花的光。
那一刻，段瑞文忽然觉得，所谓团圆，也可以是这个小小的农家院子，一张摆满家常菜的方桌，一对朴实的父母，和一个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看烟花的人。
烟花散尽，院子里还留着硫磺味。段瑞文搓了搓手，转身回屋拿手机。
“发红包了。”
她先点开总裁办的小群，手指一按，十个8888的红包撒出去。群里瞬间炸了，各种“谢谢段总”“段总大气”的表情包刷屏。她又找到公司大群，同样十个8888，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接着又给几个朋友挨个发了红包，这才想起什么，转头叫许星和：“过来。”
许星和走过去，段瑞文让许星和把手机拿出来：“拉个群，把你爸你妈你妹妹都拉进来。”
许星和愣了一下，依言照做。群建好了，段瑞文拿回手机，手指一滑——十个6666的红包齐刷刷地砸进了群里，每个红包4个人可以抢。
许爸爸正端着茶杯看春晚，手机“叮”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愣住了。许妈妈在旁边剥橘子，也凑过来看。两个人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这能抢吗？”许妈妈问。
许爸爸也懵：“我也不知道啊。”
许星和站在旁边，看着爸妈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他刚要开口说“抢吧”，就看见妹妹已经手快点了，紧接着许妈妈也颤颤巍巍地按了一下——
抢到了。
许爸爸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点了一个。三个人看着到账提示，面面相觑。
许妈妈忽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三沓现金——本来准备了两万，刚才看见段瑞文那架势，又赶紧从柜子里多拿了一万。
“瑞文啊，”许妈妈把红包塞过来，语气有点急，“这是我和你叔给你准备的压岁钱，你拿着，别嫌少。”
段瑞文接过来，没推辞，笑着说了声“谢谢阿姨”。
许妈妈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们这点钱，跟你发的红包比，实在拿不出手……”
“阿姨，”段瑞文打断她，语气认真，“长辈给的没有什么拿不出手的。”
许妈妈眼眶一热，没再说话。
许星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三万块钱，对段瑞文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一件衣服的钱。可对爸妈来说，这是他们大半年的收入。可就是这样两笔重量完全不同的钱，在这个小小的堂屋里，被放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时爸妈也会给他包红包，五块、十块，他攥在手里能高兴好几天。现在他出息了，能赚钱了，爸妈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但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比如这红布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体温的钞票。
段瑞文把红包收好，转头冲他眨了眨眼：“许墩墩，新年快乐。”
许星和无奈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许叫那个。”
“许墩墩。”
“段瑞文。”
“墩墩。”
许爸爸许妈妈看着他们打闹，也跟着笑了起来。春晚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窗外的风呼呼地吹，但屋里很暖。
大年初一，上午八点，许家院子里就响起了动静。
许星和起来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跟爸妈去走亲戚。按照村里的规矩，初一这天要挨家挨户拜年，从本家的长辈到远房的亲戚，一圈走下来，基本就到晚上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段瑞文正坐在桌边喝粥。她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眼却格外清亮，低头喝粥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好看极了。
许星和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段瑞文察觉到视线，抬头看他：“看什么呢？”
“你好看，今天我要跟爸妈去走亲戚。”许星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可以不去。在家看电视、玩手机都行，我妈也说了，不用勉强。”
段瑞文放下碗，抬头看他。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点细碎的胡茬。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像是怕她觉得无聊，又怕她一个人待着闷。
“我想去。”段瑞文说。
许星和愣了一下：“真想去？要走好几家，你可能会不适应。”
“就是想去看看。”段瑞文站起身，“我还没有这样走过亲戚呢”
“那好吧。”许星和把外套披上，顺手帮她理了理衣领，“走吧，我爸妈在门口等我们了。”
段瑞文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堂屋。许爸爸许妈妈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拎着两袋礼品——烟酒糖茶，都是提前备好的。许妈妈看见段瑞文出来，笑得合不拢嘴：“瑞文也去啊？冷不冷？要不要戴个帽子？”
“不冷阿姨，羽绒服很保暖。”段瑞文笑着说。
许妈妈还是不放心，回屋拿了条围巾给她围上：“戴着，风大。”
四个人一起出了门。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见了面就互相打招呼：“新年好！”“吃了吗？”“去哪儿拜年啊？”
许爸爸许妈妈熟门熟路地跟人寒暄，许星和跟在旁边，偶尔应两声。段瑞文走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有人看她，她也不怎么理会。
她觉得这边拜年挺有意思的，大家见面就是扯着嗓子喊，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笑声，手里拎着的东西也不讲究包装，塑料袋装着自家做的糕点和土鸡蛋，实在得很。
走到二叔家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麻将声和孩子的笑闹声。二婶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段瑞文，眼睛一亮：“哎哟，这就是星和的对象吧？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果然热闹，几个亲戚围坐在麻将桌旁，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几个小孩在角落里追逐打闹。二叔坐在麻将桌主位，看见许星和就招手：“星和来了！来来来，坐这儿，陪二叔摸两圈！”
许星和笑着摆手：“二叔，我不会打麻将。”
“不会打正好，我教你！”二叔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
段瑞文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新鲜。她在上海也见过人打麻将，但都是在私人会所里，西装革履的，筹码换成一沓沓现金。这里不一样，大家用一块两块的硬币，输了就哈哈大笑，赢了就拍桌子，热闹得很。
二婶拉着段瑞文在沙发上坐下，抓了一大把瓜子塞她手里：“姑娘，吃瓜子！别客气！”
许星和刚坐下又站起来，死活不打，坐到段瑞文身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段瑞文有点不习惯嗑瓜子：“还行吧。”
许星和张嘴接了，笑了：“要不要出去转转。”
“行。”
初二一早，许星和在收拾行李，准备回上海。
许妈妈天没亮就起来给他们煮了鸡蛋和面条，又装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自家种的萝卜和青菜，一袋是炸好的丸子和年糕。“带回去给你爷爷奶奶尝尝，”许妈妈说，“都是自家做的，干净。”
许星和把东西搬上车，段瑞文站在门口跟许爸爸许妈妈道别。许妈妈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瑞文啊，有空就常来玩，别嫌我们这儿条件不好。”
“阿姨，我很喜欢这里。”段瑞文认真地说，“我下次还来。”
车子驶出村子的时候，段瑞文回头看了一眼。许爸爸和许妈妈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晨光熹微中，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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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皖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