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皖南，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腊月二十六，许星和窝在堂屋的火盆边剥蒜，段瑞文坐在他旁边翻一本旧相册——那是许星月翻出来的，里面全是许星和从小到大的照片。翻到一张他蹲在地里啃红薯的照片时，段瑞文笑了：“这是你？”
照片里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蛋圆乎乎的，沾着泥巴，手里举着半块烤红薯，啃得满嘴黑灰。
“嗯。”许星和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也笑了，“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刚帮家里干完活，我妈奖励我的。”
“你小时候还下地干活？”
“那当然。”许星和放下手里的蒜，“农村的孩子，谁不下地啊。我放学回来就得去地里拔草、浇水、摘菜，有时候还得挑水。星月小时候，我还得背着她一起去，她在地里爬，我在旁边拔草。”
段瑞文看着照片上那个肉嘟嘟的小男孩，忽然来了兴趣：“那明天带我去看看呗。”
许星和愣了一下：“去地里？脏，冷，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更了解一点你的小时候。”段瑞文合上相册，眼睛亮亮的，“你以前干的那些活，我也想看看。”
许星和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段总想了解他，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行。”
“那明天叫我。”
“好。”
第二天上午，太阳出来了，天气很好。
许星和在鸡打鸣的时候就醒了。皖南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段瑞文，轻轻搂住她的腰，没有动。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许星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在一个安静的清晨，抱着自己最爱的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觉得幸福得快要化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瑞文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
“早。”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许星和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又蹭了蹭她的鼻尖。
段瑞文往他怀里缩了缩，懒洋洋地问：“几点了？”
“快9点了。”许星和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起来吧，吃早饭去，吃完带你去看我小时候干活的地方。”
“好。”段瑞文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再抱一会儿。”
许星和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水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楼下堂屋里传来许妈妈准备早饭的声音，还有许星月叽叽喳喳的笑语。新的一天，就这样在温柔里开始了。
在堂屋吃完早饭，许星和从门后拎出一双雨靴递给她：“穿这个，地里滑。”
雨靴是许星月穿过的，洗得干干净净，但尺码偏大。段瑞文套上去，脚在里面晃了晃，抬头看许星和：“是不是太大了？”
“没事，走路小心点就行。”许星和弯腰帮她把裤脚塞进靴筒里，又把自己的旧棉袄递给她，“穿上，这个不怕脏。”
段瑞文套上棉袄，袖口长长地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掌。她挽了两道，又戴了顶毛线帽，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像只小熊。许星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身打扮，比我小时候还像下地的。”
段瑞文有点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虽然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可皖南冬日的寒气还是从袖口、领口往里钻，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从小到大，她记忆里觉得冷的时候屈指可数——上海的冬天有暖气，出门有车，从室内到室内，几乎感受不到真正的寒冷。
可此刻站在堂屋门口的风里，她才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冷到骨子里”。
还好没走多远，太阳就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薄被，寒意渐渐退去，连呼吸都变得暖融融的。段瑞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许星和扛着锄头，段瑞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地里走。
早上的村道很安静，皖南的腊月冷得透骨，村里人大多缩在堂屋里围着火盆烤火，或是搬了小板凳坐在向阳的院子里晒太阳，不少人外出务工还没返乡。路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踩碎了满地细碎的冰碴。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清冽，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直透肺腑，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段瑞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许星和后面，雨靴踩在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从来没走过这样的路——没有柏油，没有水泥，就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路，两边是田埂和菜地，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你看，那边就是我家以前的老房子。”许星和指着不远处一栋破旧的土坯房，“我上小学的时候就住那儿，后来盖了新房才搬出来的。”
段瑞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房子已经很破了，墙皮脱落，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她想象着一个小男孩从那栋房子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沿着这条土路去上学，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时候冷吗？”她问。
“冷啊。”许星和笑了笑，“冬天窗户漏风，晚上睡觉得裹两床被子。但那时候不觉得苦，只觉得大家都这样。”
走了十来分钟，他们到了地里。
那是一片菜地，种着青菜、萝卜和蒜苗，边上还有一小块油菜地，绿油油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许星和放下锄头，卷起裤腿，蹲在地里开始拔草。
段瑞文站在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有点无从下手。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下过地，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更别说拔草了。
“过来。”许星和朝她招手，“我教你。”
段瑞文小心翼翼地踩进地里，泥土软软的，有点陷脚。她蹲在许星和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拔起草来，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拔，可她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菜，拔了半天，手里攥着一把蒜苗。
许星和抬头看见，笑得直不起腰：“那是蒜苗，你拔它干嘛？”
段瑞文看着手里绿油油的蒜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它们长得跟草一样啊。”
“草的叶子是尖的，蒜苗是扁的。”许星和耐心地教她，“你看，这样——”他拔起一棵草，又指给她看蒜苗的区别，“而且蒜苗闻起来有蒜味，草没有。”
段瑞文凑近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蒜香。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重新蹲下去，这回学乖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仔细辨认，总算没再把蒜苗当草拔。可蹲了不到十分钟，腿就麻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许星和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行了，你别拔了，在这儿站着就行。”许星和拍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看我干活。”
“行吧。”段瑞文揉了揉发麻的腿，找了块向阳的土坡坐下，土坡上铺着一层晒干的稻草，坐上去软软的，还有点暖意。她托着下巴，看许星和蹲在地里，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拔草，动作熟练又利落，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着看着，她忽然走了神——小时候的许星和，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蹲在地里干活？那时候他那么小，锄头都比他高，挑水的时候桶比他还重，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段瑞文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悄悄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旧棉袄，蹲在地里，阳光落在他肩上，像镀了一层金边。她看着照片，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这样的许星和，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格外可爱。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地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和两个人轻微的说话声。许星和拔完一垄草，直起腰捶了捶背，一回头就看见段瑞文举着手机对着他，嘴角还偷偷翘着。
“拍什么呢？”他笑着走过去。
段瑞文被他抓了现行，也不慌，把手机递给他看：“拍你干活的样子，多帅啊。”
许星和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蹲在地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连额角的汗珠都拍得清清楚楚。他有点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好看的，灰头土脸的。”
“好看。”段瑞文认真地说，“我觉得特别好看，和你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一样好看。”
许星和看着她明媚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坐这儿冷不冷？要不要回去？”
“不冷。”段瑞文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帮你一起干，这次我不拔草了，你教我摘菜吧。”
许星和想了想，指着旁边的萝卜地：“行，你去摘萝卜吧。记住啊，抓住叶子根部，左右晃一晃，再使劲拔。”
段瑞文点点头，跑到萝卜地里蹲下。她挑了个叶子最大的萝卜，双手抓住根部，左右晃了晃，深吸一口气，使劲一拔——“噗通”一声，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萝卜没拔出来，自己反倒摔了个屁股墩儿。
许星和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笑得直不起腰：“你没事吧？”
段瑞文坐在地上，看着手里攥着的一把萝卜叶子，萝卜还牢牢地长在土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萝卜怎么这么结实啊！”
许星和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起来，又教她：“你劲儿使错了，不是往上拽，是左右晃松了再拔。来，我示范给你看。”
他蹲下去，抓住一个萝卜的根部，左右晃了晃，土松了，轻轻一拔，一个大萝卜就出来了，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你看，这样。”他把萝卜递给她，“你试试。”
段瑞文接过萝卜，又蹲下去挑了一个，这次按照他教的方法，左右晃了晃，感觉土松了，再使劲一拔——
“出来了！”她举着萝卜欢呼。
许星和看着她沾了泥巴的小脸和兴奋的眼睛，心情超级好。
他们摘了满满一篮子萝卜和青菜，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许星和扛着锄头，提着菜篮子，段瑞文跟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那个她亲手拔出来的大萝卜，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晚上让阿姨做萝卜汤好不好？”段瑞文问。
“好。”许星和笑了，“再炒个青菜，蒸个腊肉。”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田埂上的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村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年的味道，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段瑞文走在许星和旁边，手里举着那个大萝卜，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年大概会是她过得最特别的一个年。没有上海的繁华，没有苏黎世的精致，没有陆家嘴写字楼里彻夜不熄的灯，也没有阿尔卑斯山脚下冷冽又疏离的雪景。只有泥土、炊烟和青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