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翻涌的北风,狂烈不由分说地卷入肺腑之中,入目所及皆是泥土,隐隐看去,其下还附着着些许鲜红泥泞,泥泞延续到天边,借着四周清冷不羁的海水,洗刷这一夜的罪孽。整座白洲岛成了空城,除了海浪的哀鸣,再没有声音入耳。
身后土地传来闷声震颤。
老爷子的贴身刺客堪堪赶回白洲岛,看到的便是这番猎猎萧瑟之景。
“我早该想到是你这个小崽子,老爷子就不该把神鹿交到你手里!”
“他们是你的师兄弟,你怎么敢……”
玉佩冷不防扔出来,上面繁杂花纹雕刻栩栩如生的白鹿。
慕枕淡然消声,打断他:“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丹鹤是我偷的,玉龟也是我抢的,是,我就是一己私欲作祟,偏偏要来抢你们慕家的仙缘,到头来自己的轮回路扫不干净,还平白拉了个公子哥下水。神鹿与宫野城无关,是我杀了慕华从他腰间剖出来的,往生轮回阵也是我开启的,如今事情已了,神鹿还与你们。”
“从此我与慕家,两不相干。”
刺客恨铁不成钢:“老爷子当年就不该听慕华的,把你收进门来,大道人说的不错,你就是个扫把星,灾星,白眼狼!要不是老爷子念及多年情分放过你,我定要杀你泄愤。”
说罢,他收起神鹿玉佩扬长而去。
慕枕心想:“也好,阵法虽然失败,神鹿却还拥有一次召人魂魄的能力,老爷子挂念这么多年的二师姐,还能回来,照顾她,总比觑脸违心百般照料一个浪荡子要好。”
这么想着,他缓缓起身走到早已坍塌不成样子的废墟中。
那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慕家。
从被老爷子捡回来,他便一直跟着慕华学艺,大师兄可以学花草灵术,因为慕家声名鹊起闻风赶来求学拜艺的小弟子可以学灵阵,他却只能日日夜夜跟着唱大戏,到了总角之年,修为甚至还比不上世家贵族公子哥七八岁的年纪。
可明明他是传说中拥有天赋灵核之人。
世家皆笑他不长进,笑他空有天赋却握不住手中才华流逝,他也笑自己,凭什么对显而易见的借口甘之如始,师兄告诉他这是为他塑丹做准备,老爷子声说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可没有人告诉他,他生来就有选择是与不是的权利。
抚摸那棵他亲手种下的葡藤,伤心裂肺的气音从肺间呲出,他大笑着:“哈哈哈哈什么天纵奇才,不过是困于井间的一条狗,别人叫他做什么就做了。”
“可就算是养的狗也会有感情的。”
纷飞往复的记忆在他脑中不断爆炸,穿越,来到修真界,进入慕家蛰伏,收集三大灵器打开通道,而后一切化为虚无。
丹田中隐隐阵痛是塑丹成功的迹象。
他的确炼成了,但归根到底是慕家的功劳,还是修习禁术,炼就邪阵带来的反噬,没有人知道。
慕枕压制住不受控的手臂,一步步移到唯一剩下的清净之地,恍若琉璃般的玉石台阶上,一塑窈窕君子沉在水天月色之间,双眼轻闭,就像是在短暂地假寐一般。少了生前不通人理的死板,多了几分冰冷柔情。
“还剩下他。”
慕枕想,在这世上淌过一遭,唯一亏欠的就是宫野城这一条命,如果不是他以命相救,逆天开启传送阵救走慕家众人,方才自己不受控魔化,花草尽归虚无,恐怕连累的就不止是白洲岛了。
“就算我失败了吧,灵核婚印已经开始腐蚀我的身体,不出半天就会影响到神智,一会要走就是真的离开了。宫野城,我不想牵扯任何人,这是我的因果。”
“但你的命在我这里,我要把自己还你。”
说罢,他朝向深渊漆黑之处,回首再看一眼。
他从降生到原来世界开始,便接受着社会的捶打,好不容易拜托大学生的身份出来工作,却被临头一棒子打死,穿书进入慕枕的身体内,短短十二秒,经历从大人到婴儿的二次转化。勤学苦练十余载,就是为了能开启传说阵法回到现代,毕竟他心归处才是他乡。
如今失败,他也不愿再留在异国他乡惶惶度日,宫野城自打周岁宴开始边与他结为好友,再加上婚约,自然而然成为慕枕获取灵器的好助手。
慕枕深深道:“宫野城,我知晓你对我的情义,我走之后,一切真相灵术皆记载其中,你若是还对所谓的慕枕有意,那就看着这本书,断了念想吧。”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物,赫然就是宫白扔下来的日记本。
日记本被轻柔放置在地上君子身边,而记忆中的慕枕不再留恋,走出慕家,顺着溪流而下,找到一片竭泽附身跳下。
而此时,真正的慕枕终于醒来。
“噗嗤!”
慕枕吐出口中咸腥的海水,“哇”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周围的环境不再凋敝萧索,很显然他已经不在那段记忆当中了。
这后劲属实太大。
从前因果种种在此刻不可抵挡地串联起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他的穿书不过是从前自己种下的果,如今看来当年的阵法并非失败,只是有所差错。
慕枕预感不妙,心道:“按照他知道的,宫野城后来已经用心血救回了原身,但记忆中的结局原身却死了。哎呀呀不对,应该是我死了,但是回到过去再次穿越回来了?”
他一拍大腿道:“这不就是莫比乌斯环吗?我现在算是走了一半,可接下来的剧情……按照这个趋势我也活不了啊。”
晓是阅览过无数重生系统文,慕枕此刻还是拿不准,所以现在他究竟是现代慕枕,还是修仙界慕枕?
熟悉系统音传来:
“恭喜宿主完成奇遇:灭门。”
慕枕奇道:“这就完了?没有什么激励机制,完结彩蛋?”
笔笔难得人情了一回道:“没有呢母鸡大大。所有剧情都走完了,后面就要靠大大自己探索了呢。”
“这样啊,我说搞得怎么跟托孤一样。”
“……”
“等等什么意思,开放结局?笔笔你等等,不是说会送我回去吗喂……”
笔笔:“时间不等人哦母鸡大大,我赶着下班呢,而且这本来就是你的世界啊,祝好拜拜。”
慕枕狂叫,但再多的怒吼终究无能,系统的机械音逐渐没入尘嚣,无论他再怎么撒波打滚,笔笔都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仿佛这至始至终都是他的自导自演,临了,他收回一片乱麻的心。
不是他缓过来了,而是面前场景又开始变幻。
雾霭茫茫的视野扭曲盘旋,似乎要把世界尽数收回黑暗无边中。远处的人海沉浸下来,像是走在白日大街里,但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所有的声音来自远方,只有他一人困在无人大街。
慕枕左右四顾,心茫然。
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他。
“你又来了。”
慕枕转过身,只见面前人如镜子一般相对,面容发型衣服与他无差,唯一不同的是对面人的神色,束于世外的轻薄展露无疑,却没有疏离的清冷,反而让人觉得通透自然。
但这表情绝不像慕枕能做出来的,他道:“什么又来了,你是谁?”
对面人道:“我就是从前的你。”
慕枕道:“是你写的日记,把我拉进书里来的?”
对面人无言。
慕枕又道:“虽然我成为你,但却没有你的记忆,说到底这里的人对我来说不过滔滔流水,终究会换作它色,我还是要回去的。传说慕家小爷身上有一至宝神鹿,可以送我归去。你知道吗?”
对面人道:“带他回来。”
这个他,不言而喻,就是宫野城。
慕枕捏紧拳:“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我无关,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对面人再次无言,渐渐地眼前景象开始化作乌有,大街揉合昏黄灯光,一同融入无边沉暗中。
与此同时,手臂上的灵核印开始阵痛,不同往次,这一回的更加猛烈,似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他暗叫一声不好,婚约自着墨起开始生效,结合大师兄和宫野城的说法,这婚约就是用宫野城作为载体,容纳他灵力生长所伴随出的魔气,而如今宫野城受到洛水河的净化,已经无法再作为容器。
那多余的魔气会去哪?
慕枕一阵心惊,毫无疑问,就在他的灵核印内。他猛地掀开衣袖大叫不好,伤疤犹如新生一般,狰狞血口顺着小臂垂涎而上,腐烂的气味愈发浓重,几乎要感染整个手臂脖颈。
当然最磨人的还是如火浇油的辣痛。
慕枕痛的几乎昏厥过去,侧身虚脱在地,往日种种走马观花般再次出现眼前,这次主线更加清晰,画面人的痛痴喜乐也如影随形。冷汗贴着他单薄的后背顺下来,在衣角拧出汗津,慕枕下意识觉得就要栽在这了。
“不要啊……”他弱弱蚊声,“不能就这样死了,至少……至少在让我喝一口花酒……再回去看看师兄。”
他心中的哀痛每重叠交错一次,伤疤的疼痛就更疼一点,仿佛灵核生来为了压制他的情感。
慕枕没告诉过别人。
在他穿书之前,在现实中就是一个无情无欲,无念无求的人,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只有零星好友。每当别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他冷眼站在一旁都会觉得是自己的不对,可能他听不懂人话,感受不到世间的喜怒哀乐。
但是穿书之后不一样了,有时时挂念他的大师兄,有随时随地都能吵两嘴的南宫城,有重情重义的二师姐,还有宫祺,云梅,套宫白皮子的杂种老爷子。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好,真实不做作,发自内心的愉悦。
“还有他……”慕枕哑声,说到后面几乎没了声气。
眼前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就是一片迷茫大雾,他变成一叶小舟,居无定所。
视线开始模糊了……
声音也听不见……
触感……好像还有点。
是什么在他腰间挠,好痒,但是似乎并不想伤害他……眼前的白雾被一片暗红色替代。
“小枕?”宫野城拦腰抱起他,轻声呼唤。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但慕枕的情况不容乐观,他快速用灵术切断手臂筋脉,这虽然残忍,却能很好地制止魔气蔓延。
他继续循声问道,灯灭人言续。
若是旁人见了这番情景,定要称道神奇,鼎鼎威名的宫家主,竟然抱着一具形神将灭,半身枯木的人儿蹲在地上。但若是这旁人在走近些,恐怕连称奇道怪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宫野城垂泪,这得是天上神仙下凡都难得一见的奇景。
而此刻,在这一方无人称道的小世界里。
确确实实地发生着这一幕。
可惜的是慕枕没能看见,不然有他一番好笑的。
宫野城脸庞微拢,似要把怀中人儿包裹起来。
露露晚风吹到了从前的歌谣中。
无心插柳柳成荫,穿书后的慕枕,随手递来的一把礼物,也给了书中人第一次温情。
.
“这是我求都求不来的宝贝,你就收下吧。”
慕枕狗狗大眼望着手中刀,笑着说的比哭的还难看。
看着这满地月华流水,宫野城心想:“此人定是不想拿刀与我,但他哭起来,恐惊扰流月,不雅。”
于是乎,他鬼使神差道:“可。”
得了应许,慕枕顿时笑开颜来,拉起他就跑,宫野城要反抗不去,他便道:“我们都是朋友了,还有什么能不能的,你来嘛你来嘛,我这里有更好玩的东西,你不看绝对会后悔的。”
事实证明宫野城的确后悔了。
走近慕枕所说的,摆放好东西的屋子,宫野城顿住脚步,在慕枕一阵劝说之下,还是十头牛拉不回来的走了。
“无聊。那你不能告诉我哥!”慕枕大喊一声,接着鼓着腮帮子,像松鼠偷粮般嗖的窜进去。
这房间不是他的,但是他白日出来玩时无意发现的,撬开了门,就等着晚上进去一探究竟。他想拉宫野城进去倒不是因为一个人害怕,而是这种冒大不韪的事情,不拉一个比他厉害的垫背,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死的很惨的,说不定大师兄会罚他十天半个月不吃花酒不逗王八了。
但他也不担心宫野城会告密,他这般人,要是说自己夜晚出门看见慕枕进密室,恐怕也没人会信。
宫野城看着他的身影没入房门,回身一转。
倒不是他想去,只是慕枕还小,毕竟两人还有婚约,若是在里面出了事,到头来家主要拿他是问。
然而还没等他进去,原本灯火阑珊的房间一下子扑灭,整座竹楼变得鬼影森森。
宫野城压下眉梢,不做他想直接踢开门,里面传来隐隐哭泣的声音。
“呜呜……啊呜呜……”
大门啪嗒一声应景关上。
宫野城才不怕神鬼,道:“我知道是你捣的鬼,慕枕,出来。”
然而密不透风的房间内,除了微弱哭声,再没有其他。
宫野城顺着哭声过去,在床底发现了源头。
是慕枕在哭。
小猫似的人儿蜷缩在靠墙的阴影里,齐腰的长发散落腰间。
他一向不善于安慰人,只好道:“你先出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商量。”
慕枕抬起头,一双曈目在夜里闪起诡异的玄黄。
宫野城眉心直跳,他再不管人儿哭没哭,顺不顺他,直接钻到床底,也不在意优柔华美的宫家袍上沾落许多灰尘,穿过黑暗,直捣墙根。他比慕枕年长五六岁,如今已然弱冠之姿,力气要抵得上两个小儿,他弯手一捞把慕枕送到怀里,不由分说从床底抽出来。
宫野城恼道:“慕枕你到底……”
话还没说一半,沾染鲜血的玉袍便遏制住他所有话头。
慕枕手臂上的灵核印开始爆发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还只是手腕的一点红痣,现在已经蔓延到了腕底,淅淅沥沥的鲜血从中爆出,像有人凭空凿出一道天堑一般。
痛吗?
但他问不出来,他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从小便是宫家名正言顺,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公子哥,他不知道出这么多血会不会痛,或者死人。
手忙脚乱中他抱起慕枕,眼角无意识瞥到床上一卷红巾,眼眶陡然睁大。
“慕家:慕枕。”
“宫家:*&*%*宫野城。”
是那卷婚书。
那年宴会不欢而散后,婚书便由慕家老爷子掌管,慕枕那一栏也再没有人动过,可现在婚书居然凭空出现在空屋子里,而且还被填上了名字。宫野城看着慕枕名字那一栏,清秀隽永,怎么看都不是慕枕写得出来的。
就在此时,天光大破。
南宫城破开窗纸,用缩身技法闯了进来。看到两人相拥在床边,他先是一怔,而后听到慕枕的哭声走近一看,眉峰陡然聚起,显然是发现了婚书和慕枕手上的伤痕。
宫野城第一次有些无措:“大哥……”
南宫城打断他,道:“把慕枕给我,你现在去前院召集宫家幕僚,趁夜离开丹阳山。”
“可大哥,灵核婚书……”
“这就是慕家的局,若是你留下来,他家老爷子便能光明正大地吸你的血,为慕枕散化魔气,为他家以后的飞黄腾达铺路!走!”南宫城从他怀中抢过慕枕。
看着浑身燥热生不如死的人儿,宫野城心想,大哥,他是我的朋友。但这一声朋友终归没有说出来,他哑声道:“那你呢?”
南宫城道:“宫家早晚要把我踢出去,但你不一样,你是宫家公子,你走了没人敢说不是。”
说罢,他狠下心施展移地法术,那是他独创的引以为傲的南宫瞬移法。
临了南宫城道:“二弟,你不知道散化魔气有多痛苦,但我见过那些人,为了拯救心爱之人,枯槁成了什么样子,你千万不要变成那样,你是哥哥的骄傲,是宫家未来的希望。”
尾音落下,啵的一声房内归于平静。
南宫城卷起婚书放入怀内,一脚踢开大门。
然而还未出门,又被生生逼了回来。
云廉站定院中,压根一夜没睡。
南宫城心下一扭,道:“是你吗?”
老爷子布的局,还是你,为了慕枕放下的婚书,南宫城清楚地记得,当年婚宴之上,婚书的最终交换人,是他。
云廉没有回应他,只道:“把小枕交给我吧,明日我对外说,他正在塑丹便可。”
南宫城没有回话。
“呜呜呜……”但慕枕的哭声已经近乎听不见了。
云廉过来抱人,南宫城一顿,最后还是交给了他。
南宫城又问:“是你吗。”
剑光陡然生出,借着花前月下挑动婚书。
“这是你宫家送来的剑……你想收回去?”
剑身平稳巍然不动,只待面前人的回答,如何吹动无人知晓。
“是我,南宫,你会恨我吗?”
剑听声而下,缓缓没入面前人的腰间剑鞘。
婚书霎时间破成两半。
南宫城又恢复往日的吊儿郎当,戏言道:“怎么会,这对你我两家,不是都好?你们慕家办的宴会总是无趣,哥哥要是感兴趣,不如来八重门感受一下,宫家的待客之道。”
言罢,剑身不再蜂鸣,云廉再回首一望,身后早已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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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寻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