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唧唧，吱吱呀——”
“唧唧——”
“唔什么啊，走开……”
不等眼前水幕消散，慕枕对着空气拳打脚踢，赶来凑热闹的鸟儿都被这通天起床气吓走，扑棱双翅回到高空中。
他困倦睁开双眼，怎么会感觉这么困呢，像是一脚踩在棉花上，少年起身时一个踉跄。
幸好朝身边借了个力。
“谢谢啊大好人。”慕枕迷迷糊糊道，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景象顿时让他清醒了。
方才为他借力的大好人，如今矮着半个头抬头仰视着他，眉眼中还残留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气息，眼神却是冰冷暗淡，仿佛一瞬间能将人看透。
慕枕突然哑声，面前这个小孩像极了缩小版的宫野城，虽然还没有长开，但他眼中那份疏离九霄之外的清冷感，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看来日记本将他带入了宫野城的记忆中，只是不知道为何，此次却能触摸到记忆中的人，也许在这片天地的所作所为可以影响到后续的走向……
慕枕不确定问道：“你是宫家的小二公子吧……”
“你帮我一个忙行不行？”没等他说，宫野城抢先一步断道，甚至还故意挤出了两滴眼泪，若慕枕不知道他长大后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还真信了，不过如今这滴泪只让他觉得瘆得慌。
不过见机行事，先看看到底是什么，能让宫野城有求于人的。
慕枕眨眼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然你扶我起来，我自然该帮你一个忙的。”
宫野城上牙咬住下嘴唇，见他答应，领起袖口就走。
他们一连走过好几道回廊，慕枕看得连连称赞，回廊柱头，屋顶皆有花鸟虫鱼，刻画得栩栩如生，外面还有假山，流水，衬托这清雅秀丽越发出众。这不禁让他联想到荔园的小院，里面的铺陈摆设也是如此精巧，和宫家八重门不同，慕家位置偏南，也更喜欢这些小摆设。
所以慕枕觉得，这很可能是让宫家全体出洞的三大名事其中之一。
慕家灭门，慕枕身陨，退婚宴……会是哪一件呢？
在小野城的带领下，他们转进了宴会中。看到席间的慕家众人，少年突然间顿足一愣，若是他没有出事，此时也应该跟着大家席间作乐吧。
“大哥哥？”宫野城被迫叫停了脚步，回首道。
不过这里离位置很近了，所以小野城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能不能帮我，退掉婚约？”
“！”
慕枕瞬间脉动回来，他俯身蹲下，拉着小手嘴角一抽，道：“小公子，原来你有婚约啊。”
既然有婚约还来勾搭原身作甚，知不知道因为这婚事，咱原身受了多少委屈……想到后面的灭门惨案，五大家追捕，入魔爆体而亡，慕枕内心激起千尺浪，这婚约说什么也不能给他退了，一定给他绑的越紧越好。
内心这般想着，但他还是表示出理解宽容：“好，我答应你。只是，要如何帮？”
小野城递给他一卷红布，道：“此乃慕家与宫家的婚书，我并未在其上填字，只要没有写上对应的名字，婚约就不会生效。”
慕枕点头应示。
小野城加重语气道：“你可一定小心，千万不能弄花了，否则一旦有墨，婚约即成，灵誓生效，便再也改不过来了。”
“行，”慕枕畅然一笑，看我不把你们锁得死死的，他呲牙道，“你就放心吧，小恩人，一定让你们孔雀东南飞的。”
说罢，他拂去小野城脸边的泪，跟着进入了席间。
出乎他所料的是，这次定婚宴竟然只来了慕家与宫家两家人。
慕枕不免觉得奇怪，云大师兄加上他都是男孩，而且二师姐是老爷子的人，说什么都不会用来联姻的，难不成在领养他之前，慕家还有过一位小姐？
两家交谈甚欢，就在此时，宫野城起身了，对着两方行礼，接着从袖中拿出短刀，放在桌上。
“慕家三小姐天资聪慧，老爷子与我家家主交好，特令弟子与其结媒妁之亲，故赠我无华宝刀，弟子感激不尽。”
“但恕弟子无能愚钝，天资平平自觉配不上三小姐，故自断一骨再锻一刀，今日双倍还与老爷子。”
“望三小姐另寻他人。”
哗啦——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无一不是在骂宫野城的不识好歹。
慕枕揣着手手按耐住笑意，走出来捧哏道：“恐怕要叫宫公子失望了。”
忽然间桌面布料纷飞，慕枕掀起桌角，趁乱拿起其中酒杯，翻手越过席面，当着众人的面，铺开丝绒红卷，用筷子沾酒洋洋洒洒写下三个大字来。
“宫家：宫野城。”
小野城半跪在冰冷地面上，看到他手中字样，眉心直跳，眼中覆盖一层浓厚阴翳。漫天飞舞的你一言我一语中，他喉间一动，最后将话湮没在无声寂静中。
如他所说，墨一沾上，婚约即刻有效。
与此同时，宴会尾部传来鼎沸人声，慕枕回眸望去，人群作鸟兽四散，从中走出一位怀抱婴孩的老者，一袭黑衣入墨，脸上不拘一笑狠狠盯着席面间，腰间跨有一块玉佩，状似神鹿。
那位老者便是原书中捡到慕枕的人，在慕老爷子的威逼利诱下加入慕家的散修，慕华。
而他怀里抱着的，想来就是婚约上的三小姐了。
一想到自己成功绑死了宫野城和这位三小姐，慕枕简直不要太高兴，他心想，我管她是谁呢，好不容易有个回忆杀给我玩玩，虽然不能影响接下来的剧情，但也算给他快活了一把，证明在宫野城资本主义的强压下，人民还是能够奋起反抗的！
慕老爷子，或者说白情发话了，他道：“宫家主早逝，此番婚约乃是我与他定下的，二公子，莫怪老夫无情，这也是为了你们宫家好。”
南宫城此时仍是愣头青，他直言不讳，袒护弟弟：“老头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宫家主走了，那还有我！就算我的灵核爆了，也轮不到一个小儿骑在头上！”
“大公子，”云廉合眼坐于其间，很显然此时他与南宫城并无交集，他道，“此事并非你我两家能够干涉，灵核若是落于奸人之手，修真界恐怕得不了几日安宁了。”
“那也不能让我弟弟接这烂摊子！”
“住口！”慕老爷子发话了。
宫野城屈膝起身，众人声色瞬间偃旗息鼓，他按下愤愤然的南宫城，回首道：
“你们慕家研究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我知道对外慕家三小姐天赋异禀，自带灵核，乃是族中钟灵神秀的孩子，但其下包裹的究竟是什么肮脏的事情，我想我们都明白。”
“我可以接受他的一切，但前提，是他。”
随即，他走上前，双刀哐当一声回到鞘中。
临走时，他用力夺过慕枕手中婚书，停顿少顷，道：“多谢。”
“啊我，不是……”慕枕讪讪一笑，渐渐又笑不出来，手心空落落地像是缺了一块。
就在这时，慕华怀中的小儿开始放声大哭。
“哇呜哇哇——哇！”
哭声仿佛一根刺，深深扎进脑海中，将最底层的淤泥生生挖撬出来，刹那间，慕枕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扒开人群，冲向哭声来处，而后掀开布料。
一瞬间，所有人静止下来。
婴儿的手臂赫然出现新疤，走势与他手上的如初一辙，原来，那位与宫野城签订婚约的人竟然就是慕枕。
慕家对外声称的三小姐，原来就是从路边捡回来的他。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可以原地升仙了，忙忙碌碌半天，他居然把自己和宫野城锁死了？
链接手腕与小臂的灵核印记开始隐隐阵痛，他都快分不清是耳朵悠远沉郁的阵鸣，还是鼓点般狂打的心跳声了。
手腕间的红花似乎意识到不对劲。
妖冶的红光一闪。
他螺旋状昏迷在地。
.
再次醒来，慕枕只是松松腿，立马就螺旋起身了。
只是这一次，身边不再是耳鸣，而是清晰可见的机械音。
“受一天到晚不是吐槽就是上赶着找他爹，神经病吧这。”
他抓声音扫过去，熟悉的场景出现。
周围沸沸扬扬的人声从脑海中抽离出去，他越跑越快，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人头朝里望去，酒肆的地洞呼呼向外刮着阴风，在破落残垣旁边，一具了无生息的傀儡小枕倒在地上，另一边的楼梯底下，阴影盖住两人争斗，只留出痛叫声：“宫野城你清醒点，你，你弄疼我了。”
慕枕瞬间明白，这是在姚家酒肆，宫野城回来的那集。
他顺着楼梯间向上望去，但此时的房门并未打开，傀儡宫野城还没有撞破他们的“奸情”。
慕枕眉心抽动，他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如果楼上人再不下来，记忆中的慕枕就要玩完了，因为此时的宫野城青筋虬结，眼神阴鸷可怖，看上去过不了一个钟头，身体就要被魔气侵入搜刮干净了，他两步并一步，最后放弃直接翻身而上，敲开房门道：“宫野狗，快下去救人啊！”
床上静待花开的傀儡一动不动。
无奈，他只能扭住肩头，一个过肩摔将他砸了下去。
“什么木头，重死了。”仿佛浑身解数耗尽，他仰头栽下去，手臂隐隐阵痛开始反噬他的理智，一下下袭来的疼痛比之前更甚。
楼下拆房子的声音终于停歇了。
“应该没事了……”
疼痛顺着肩颈蔓延而上，慕枕再次沉沉睡去。
.
“别看了，看我。”
像是有人猛敲房门，但他不想醒。
“长江前浪推后浪……”
门被砸开了……
“呼呼——”
慕枕猛然坐起身子，他大口呼吸稀薄的空气，胸线猛烈起伏，惊疑不定。
抬头一看，风中摇曳着梅花枝条妖娆的身姿，偏偏梅花落入水槽，滴答一声沉浸在他的容貌之中。
这是……南宫城来之前，他和云师兄相认的那天？
但这个视角……双手似乎不听从他的使唤，冥冥间从怀中掏出一片绿叶，紫熏色的灵力游离在掌间，慢慢附着其上，生成一行字眼：
“南宫，我想见你一面。”
原来是穿到了云师兄的记忆里，所见所闻也就随着云廉的视角走。
慕枕心想：“没想到那天云师兄是在写小纸条，唤情人回来啊，嘿。嘶……接下来，我应该是来叫师兄……”
啪嗒，肩膀不轻不重落下一掌。
记忆中的少年探出身来：“师兄，在看什么？”
云廉莞尔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慕枕发现半掩着的木门外，一片白色衣角掠过，他下意识一惊，定是那人，在他出门时候埋下灵阵，让他掉入灵力网阵中的人！不行，现在不把握住机会，就再没有机会弄清他是谁了。
正巧，这会慕枕开始对暗号了。
“长江前浪推后浪。”
“后浪死在沙滩上！”
慕枕一惊，云廉也跟着一愣。
云廉解释道：“我不知道，只是，好像有人提醒我这样说。”
他心里想的竟然通过云廉直接说了出来。
少年穷追着问了半天，硬是没有向门外看过一眼。如果此时错过，后面就很难再遇见那人了，慕枕在云廉体内声嘶力竭嚎叫着，却再没有一声通过云廉说出去。
而他手臂的疼痛已经传到脸上，带着半边脸都火辣辣地疼。
下一刻，他不出所料再次昏睡过去。
.
“永远爱你的嫂子。”
“什么勾八……”
他是在一声惊叫过后醒来的，而这次他所处的环境不再是原先的记忆当中，而是一片虚无，这条评论的字体与前两天并不相同，很显然呈现的方式也并不相同。但故事走向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发生改变，一切都是他经历过的样子。
“笔笔你给我出来！”
慕枕再也无法忍受蒙在鼓里的感觉了。
“出来！”
“我知道你在听。”
“你让我看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单纯看我发癫很高兴吗，你究竟是谁！”
机械音响起：“尊敬的母鸡大大，我就是笔笔呀。”
“刚才你看到的这些，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进入姚城，梅花山庄，落花流水洞，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剧情呀，所有话都是你自导自演的，我只是让你看到了真相。”
真相……慕枕咽下心中不安，举起日记本道：“这是什么？”
笔笔：“这就是你用至尊笔写下的，母鸡大大。”
“你是说这从头到尾都是我写的，我不是穿书者，而是原著作者是吗？”
笔笔：“是的呢。”
慕枕简直要原地起飞了，但还没等他飞起，后脑勺传来的沉痛感将他拉入谷底，立神见效地让他麻痹下来。
他小臂上的灵核印开始扩散了。
诅咒将近，就算宫野城没有魔化杀掉所有人，他也会因为这具残破的身体不败而亡。
慕枕胸膛间猛烈颤抖，道：“白情也是穿书者，他和你一伙的是不是。”
笔笔不答，机械转轮再次响起，避重就轻。
“恭喜您，第一章重识，第二章花颜，第三章丹阳，第四章青丝完成度达到百分之百，触发稀有奇遇：灭门。”
“剧情锚点即将跳转，祝您好运。”
慕枕双眼一闭，长舒一声接受现实，命运的权重盘再次倒向公平的另一面。
.
烈焰灼烧炙阳，断壁残垣间沙粒窸窣炸落，白洲小岛中，横贯百年的慕家戏台一朝崩坏，铺天盖地沙尘卷卷而来，尽数扑倒在眼前人腿边。
沙粒坚硬刺耳，划破脸边拉出血痕。
慕枕虚弱不堪重负的身躯残立着，双目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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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寻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