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婵娟

一整日未见叶云从来捣乱,晏与月猜测他大约是潜入契仑使团,去找多吉了。

她有些心烦,便拿了剑,在院子里舞了会儿剑谱。舞得大汗淋漓,实在累了,躺在院子的竹榻上,有一遭没一遭地想着心事。

昨晚胡翡给她送宵夜吃,她趁着母女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把她在契仑军营的见闻都细细说给母亲听,又旁敲侧击提醒母亲,这和谈多半有鬼。胡翡早就心中有数,并不十分惊讶,反而安慰起女儿。晏与月知道,母亲岂是心里也是没底,只是不愿在女儿面前露怯,叫她担心。

她从没见过妈妈这样如临大敌的样子,如何能不担心。

只能好好练剑,若有敌人袭来,挡在父母身前,为他们分忧罢了。

可坏消息接踵而至,至掌灯时分,胡翡从官衙回府,便来告诉她,蒋南皋下令,因晏与月身子不好,便让她与契仑使团一道坐皇船南下进京,三日后启程。

看着晏与月顿时煞白的小脸,胡翡心疼不已。她和丈夫兢兢业业数十年,在边疆建功立业,可换来的确实皇家这样的对待。她感觉到一颗自少年起火热的忠心,渐渐降温。

三日后,晏崇和胡翡将晏与月和晏绮言送到南城门外的黑虎渡口,三艘皇家宝船组成的队伍已在那里等待。

为首的一艘载着契仑使团与蒋南皋,这次他奉命接待使团,并与他们共同入京。皇二十子端王温蓉,前日随船到了天武关,接替观军容使一职。

晏与月听到母亲在家冷笑嘲讽,大战在即时不见皇家子弟来天武关抛头颅洒热血,休战时倒是抢着来收虎符、调度军队了,一心只想来抢点功劳。

晏崇向来刚正不阿,浩气凛然,也并无出言制止妻子,反而颔首赞同,似是对朝廷此举颇为不齿。

晏家姐妹上了第二艘宝船,第三艘船载了晏家和使团带着的下人侍卫等人,坠在最后。

这日正下着连绵阴雨,上船前,姐妹俩与家人一一道别。原本晏淮和祝沛清也都想要跟着去,可他们两个男儿跟着,到底没有晏绮言带着妹妹方便,就不了了之了。

胡翡分别与两个女儿在一旁叙话。轮到晏与月时,胡翡温柔道:“五儿,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出门在外有些事便由你自己拿主意了。你与言儿一同过去,妈的意思是,两个人要互相扶持,并不是叫你一味听她的。别怕做错事,胆子要大些。爹爹和妈妈总在你们身后护着你们的,不怕你们闯祸,只怕你们受委屈。”

她又搂了搂晏与月,在放手前,几不可闻地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句,随后便面色如常,指挥仆从将两人的行李搬上船去。

船队即将出发,两人虽舍不得,也不得不上船。

船上有几个服侍的宫女,守卫并不森严,这一路他们不会停靠别的口岸,直奔东京而去。只在甲板上有几个皇家侍卫,若有人逃跑跳水,立刻便知。

船舱里雕梁画栋,如神仙秘境一般。晏与月的屋子熏着轻柔甜美的香,大约是贡品,她也叫不出名字。

屋子里陈设豪华,有汝窑的盘,官窑的瓶,哥窑的尊,钧窑的盆。一成套的家具都是黄花梨木做的,上雕着“行云流水”的花纹。窗柩和屋内各处都贴着南海织女织的鲛纱,又叫“龙纱”,这东西晏与月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晏崇虽是二品大员,胡翡也是从二品将军,可两人不喜奢侈,除非皇上特意赏赐,晏家并不会特意装饰如此奢侈之物。

墙壁上挂着唐寅的《秋千侍女图》,案上设着汉成帝的七宝避风扇,一旁摆了邓通的漏影春香篆盘。

灰白的天光打在鲛纱上,流光溢彩,五光十色。

这一屋子的东西,甚至整艘船的东西,都是上用贡品,极尽奢华。此处如瑶琳仙境,催人在此纸醉金迷。

晏与月感觉不寒而栗,身处其中,正如这些死物,在皇上眼中,她何尝不是一件“贡品”,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他的所有物。

此时虽然才过晌午,可天气阴沉,船舱里昏昏暗暗、摇摇晃晃,靖江正在夏季汛期,窗外水势奔腾,景色壮阔,浊浪滔滔声不绝于耳。

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方才母亲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若到关键时刻,听云从安排。”

她不知母亲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算是关键时刻?为什么要听叶云从安排?叶云从人又在哪儿?

最后一个问题她心里清楚,忍不住酸溜溜的,他必然在前面那艘船上,跟着多吉吧。

虽然之前她拒绝了和他一道去东京,可人算不如天算,两人居然还是误打误撞地上了同一班船队,一齐往东京去了。

这趟南下,一路走水路顺流而下,每日行舟八个时辰,夜里碇泊四个时辰,快的话七日便能到达东京。

晏与月略整了整随身行装,积雪剑不能随身携带,放在装着行李的木箱中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与晏绮言一同用了饭,晏绮言与她说笑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这船设计得精巧,船上人力运水困难,若要沐浴,只需拉动浴房中的一根铃索,过不了多久,便有烧好的热水,从一根铜管中流入浴桶。洗完后,只需把浴桶底部的机关一弹,水便流到下层去了。

晏与月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浴,披上寝衣,在镜前梳理乌黑的发丝。

有一事她没告诉母亲,也不好告诉姐姐,若是有人真要强逼她进宫,她已经与叶云从有了一度风流,万一被人发现……

心中烦恼不已,她随意绾了头发,想要去外面走走,吹吹江风。

刚推开门,她便被吓了一跳,门口竟站着个黑影。那人见她开门,便来拉她。

晏与月见这人样貌平平,是张生脸,穿着像是个侍卫,却又不是船上的皇家侍从,多半来者不善。晏绮言的屋子在船厢另一侧,她手边又无积雪剑,只能一边挥拳攻向他左腰,一边就要叫人。

不速之客赶紧出声道:“五儿,是我!”

听了这声音,晏与月赶紧收了手,狐疑道:“叶云从?”

叶云从摘了面具,轻轻一笑道:“吓到你了,我错了,你别生气。”他挥了挥手中面具:“这几天我新做了两个,去东京城用的上。你可记住这样子了?”

何止是记住,被他这样一惊吓,她今晚做梦估计都要梦到这面具。

“你来做什么?你不该待在别的船上吗?”晏与月没好气道。

“我怕你一个人害怕,来看看你。晏伯伯和晏伯母把我混进晏家护卫里了。”

“你是说爹妈知道你跟来了?那多吉呢?她怎么样?”几日未见多吉,她心里也有些担心她。生怕那丫头一个不小心惹出什么祸来,被人识破身份。

“你们俩倒是心心相印,她一见了我,便问你的近况,你一见了我,又问她过得如何。她在契仑使团里好吃好喝的,不必你操心了!昨晚我已经在这三艘船上探访了一圈,并没什么可疑的。等到了东京城,你们还怕没机会见不成?”

晏与月往船头船尾望了一眼,没见有侍卫巡逻,催促道:“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叶云从心里不悦,面上轻笑:“你这样小心谨慎,怎么好像我们在偷情一般?真是更刺激了。”

晏与月斜他一眼,这人嘴里就吐不出好话来。

“这些皇家侍卫整日好吃懒做,眼里只有酒色财气,腿脚发软,如何能谨守职责,尽职守夜?略有些心性本事的,也都在前面守着契仑人呢。我刚刚已经看了,这船上的侍卫仗着你们两个是姑娘,胆小怕事,不会闹出什么风波,便都聚在下层吃酒赌钱。今夜月色正浓,不如我们在这走走?”

晏与月本就想出来透透气,听他这么说,纠结了一下,走出了房门。

两人坐到船舷边上,望着一望无边的开阔江面,镜水清流,粼粼波光,清冷月色下,似千万片碎瓷映入眼底,熠熠生辉。

晏与月抱膝轻叹,不知有什么心事。

叶云从低头看去,见她刚刚出浴,未穿鞋袜,一双白嫩的裸足晃来晃去,甚是晃眼。她全身都一色白皙的皮肉上,只有脚背处的小红点十分格格不入。

“这是怎么了?”他喉结一滚,有些口干。

晏与月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赶紧用裙摆遮了:“屋里飞进了个蚊虫罢了。”

叶云从摸进她的裙摆,把她的小脚抓了出来,在手中揉了几下,又玩心大起,指甲狠狠一刻。

忽然脚背发麻,一阵又疼又痒,晏与月猛一吸气,狠狠踹了他一脚:“啊!你找死啊!竟敢用指甲划我!”

叶云从忍着笑,一本正经道:“怕你被小虫叮得痒,给你解解痒,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你若是好人,这天下就没坏人了!”晏与月气着收回脚,不理这人。

“你别恼,我给你在水面上写字看。”

晏与月哼了一声,不屑道:“你又骗人。水面上怎么能写字?”

叶云从抽出流光剑,对着湖面小幅挥动,每挥一下,便有一股带着内力的剑气发出,击中水面。他力度控制得刚好,既不会激起水花,又不至于让水中印记立刻消散,一个“月”字在水面上成型,又散在水中。

这招巧妙,晏与月看得有趣,刻意为难他道:“这个字笔画少,你再写个笔画多的才行!”

叶云从想了想,又在水面上划了个“霓”字,水波摇动,很快又散在其中。

他竟然能把内力控制得如此精细,晏与月这才服气,央着他道:“你快教教我,怎么做到的?”

“这不好教你,也没什么特别的招式,只在稳住内息,让内力精准化作剑气而已。要长年累月的练习,不在一时之功。”

晏与月乜他一眼,没好气道:“不教就算了,还挑衅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讽我内力低微。”

话音刚落,叶云从一把拎起晏与月,把她放在腿上,流光剑塞进她的右手,大手裹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在水面上写起字来。

身后热意源源不断,叶云从在她耳边轻声指点:“你来写,我来运内力,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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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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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云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