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寒

“谈你刚才的问题。”

不知为何,一股寒意突然从脊背升起。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不想听她说下去。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早晨,停在她难得的温柔里。

可是祝戚已经开口了,声音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清冽而坚定。

“昨天那个人,是我的前男友。”她说,“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有过一段很痛苦的感情经历,却从来没和你细说。”

黄昔庭缓缓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我和他,我们是大学同学。”祝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年我十八,他十九,我们才刚刚大一。他已经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风云人物了——篮球队队长,成绩也好,家世也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在社团活动上对他一见钟情。说来可笑,那时候追他的女生那么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我。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我人生最好的六年都在他身上。”

黄昔庭的手在桌下慢慢收紧。六年。他认识她才两年。

“他的家人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祝戚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黄昔庭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父母是做企业的,希望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而我,只是普通家庭。”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透明玻璃杯壁上留下浅浅的唇印:“二十二岁毕业那年,他可以为了我和家人反目,离家出走,说要靠自己打拼。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他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黄昔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可是三年的拼搏,”祝戚轻声说,“享受惯了金枝玉叶的大少爷,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他选择抛弃了我,回归父母的怀抱。”

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黄昔庭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的家人怕我们藕断丝连,把他送出国读研。”祝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那时候我还很傻,我想我们在一起六年,算我们一人一半,一人三年半。那我再等他三年好了,三年过去,如果他不回来找我,我就彻底死心。”

黄昔庭想起两年前初见她时,她眼中的疏离和疲惫。现在他明白了。

“三年过去,他没有回头找我。”祝戚的声音低下去,“那时,我爸爸身体越来越差,为了我的终身大事天天愁苦。我怕他因此搞垮了身体,便同意了相亲。”

她终于看向黄昔庭,眼神复杂:“因此认识了你。”

阳光移到了餐桌中央,照亮了碗碟的边缘,反射出细碎的光。院子里,樱花还在落,一片花瓣飘到窗玻璃上,贴了片刻,又被风吹走了。

黄昔庭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自己两年前说的“我等你”,想起这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想起昨夜空荡的别墅和渐渐冷却的菜肴。

现在她告诉他,她等过另一个人三年,用人生最好的六年去爱那个人。

而他呢?他在她人生的哪个刻度上?

“昨天,”祝戚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回来了。我们公司和他们公司有合作项目,他是那边派来的负责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对不起,昔庭。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黄昔庭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米白色开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想问她:那么现在呢?现在你对他是什么感情?现在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位置?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害怕听到答案。

餐厅里的时钟指向十点,发出清脆的报时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阳光依旧明媚,小吊梨汤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平静的周六早晨,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像春天最后一场雪,看着洁白柔软,落在地上,却化作了刺骨的寒凉。

黄昔庭看着站在窗边的祝戚,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她刚才的问题还悬在空气中——“你眼中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了那个答案:“清冷美丽、进退有度、谈吐得体。”

这是实话。这两年来,他眼中的她确实如此——永远得体,永远冷静,永远保持恰好的距离。像一幅精美的水墨画,意境深远,却触不可及。

祝戚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哀的微笑。

“其实,这不是真正的我。”她轻轻摇头,马尾辫的发梢扫过肩头,“又或者说,真正的我,永远在过去。”

她走回餐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准备忏悔的人。

“昔庭,从前的我,很活泼。”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我那时爱恨分明,喜欢谁或是讨厌谁,都会在别人面前说出来。常常直接在讨厌的人面前怼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我不在乎,我觉得人活着就该痛快。”

黄昔庭静静地听着,很难将“活泼”、“爱恨分明”这些词与眼前这个总是克制、总是温和的妻子联系起来。

“现在的我,什么都藏在心里。”祝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会把爱恨宣之于口,不会轻易表达真实情绪。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其实……我好喜欢以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快活极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离开。当我发现那个我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最终选择了现实而不是我时,我的一部分好像就死掉了。我把自己包裹起来,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会轻易受伤的人。”

窗外有鸟雀飞过,在樱花树上停留片刻,又振翅飞走了。

“我一直坚信,”祝戚的声音颤抖起来,“只要他回来我身边,只要他还爱我,从前的我就可以复活。所以我才等了他三年,像个固执的傻瓜。”

一滴泪终于滑落,她迅速抹去,像是不愿被看见这软弱。

“可他没回头。”她深吸一口气,“上个星期,当我在会议室看见他时——他是合作方派来的负责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心都乱了。我开始注重外在,开始精心打扮,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很久。我知道这不对,昔庭,我知道这很糟糕……我是你的妻子啊。”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想,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女人。我嫁给了你,心里却还装着过去的影子。当他出现时,我甚至……甚至感到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黄昔庭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看着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在他面前展露脆弱和不堪的女人。

这两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祝戚。

“你不是坏女人,戚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只是一个……还没完全走出来的人。”

祝戚惊讶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她苦笑,“当我今天早上站在厨房,为你热汤烤面包时,我居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幸福。就好像……我终于在做一件‘妻子’该做的事。但转念一想,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表演吗?表演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来掩盖我内心的动摇和混乱。”

黄昔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至少现在,我知道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不是那个完美的、得体的祝戚,而是一个会受伤、会迷茫、会矛盾的普通人。”

祝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吗?不失望吗?我可能……可能还爱着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黄昔庭的心脏。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他轻声说,“两年前,我就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说我愿意等,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取代他,而是因为……我觉得时间最终会让一切尘埃落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樱花树:“现在他回来了,时间给了你一个新的选择。这不是你的错,戚戚。感情从来不讲先来后到,也不讲是非对错。”

祝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抓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手指冰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昔庭。”她低声说,“看见他时,我的心跳会加速。可看见你为我做的这一切——等我到深夜,做我爱吃的菜,甚至现在还在安慰我——我又觉得,如果我就这样跟着感觉走,会毁掉一个这么好的人。”

黄昔庭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她平视。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

“戚戚,”他认真地看着她,“我不要你因为‘我好’而选择我。我要的是,当你看着我时,心跳会加速的那个人是我。当你想起未来时,想与之共度余生的那个人是我。”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如果那个人不是我,那么放手让你走,也许才是对你我最好的选择。”

祝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两年来,他一直温和、包容、耐心,她以为那是他的本性——一个天生的好人。可现在她才明白,那种温和之下,是怎样的清醒和自尊。

“给我一点时间。”她几乎是恳求地说,“让我弄清楚自己的心。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起来,我甚至分不清,我对他的感觉是真实的余情未了,还是只是不甘心的回光返照。”

黄昔庭点点头,站起身:“好。但戚戚,我要你知道一件事。”

她仰头看着他。

“无论你最终选择谁,”他说,“都请你一定要找回那个爱恨分明的自己。那个意气风发、快活极了的祝戚。她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无论是我还是他,或是任何其他人。”

说完这些话,黄昔庭转身走向厨房,开始收拾碗碟。水流声响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阳光依旧明媚,小吊梨汤的甜香还萦绕在空气里。

祝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个周六的早晨,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别墅里,有些话终于被说出口,有些真相终于被揭开。痛苦,却也如释重负。

而院子里的樱花,还在静静飘落,一瓣,又一瓣,像是时光落下的轻盈脚印,记录着这个春天里,两个普通人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

雨丝在黄昏时分悄然而至,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黄昔庭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和车辆尾灯拉出的红色光带。

已经第七天了。

祝戚连续七天晚归,理由都是“项目赶工”。他没有追问,只是每晚都亮着客厅的灯,有时会温一碗汤,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她车库门开启的声音。

手机震动,是李总的电话。

“黄总,今晚必须给我个面子!上回你就推了,这回可不行。”李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云顶’会所,新来了几个特别不错的姑娘,保准你喜欢。”

黄昔庭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一会儿见。”

也许是因为连日的压抑需要出口,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某种自毁的冲动——他想看看,如果自己踏出那一步,会怎样。

“云顶”会所位于市中心最高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时,金碧辉煌的走廊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隐隐的烟酒气。侍者引领他穿过长廊,推开一扇厚重的包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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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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