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岳大厦的会议室里,黄昔庭刚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流畅滑过纸张的声音清脆悦耳,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黄总,合作愉快。”对面华岳集团的李总站起身,隔着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伸出手来。
“合作愉快,李总。”黄昔庭微笑着起身握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会议室里氤氲着一层温暖的光晕。李总心情大好,开始聊起最近的高尔夫球赛,说下次一定要约黄昔庭一起去。黄昔庭礼貌地应和着,目光不经意地飘向窗外。
街道如棋盘,车辆如棋子,行人如蚁群。就在这一片喧嚣中,他的目光突然被大厦东侧出口处的一个身影攫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黄昔庭也能认出那走路的姿势——肩膀微微内收,步伐轻快而克制。是祝戚。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穿着深色夹克,比她高出一个头。两人似乎在说什么,男子微微低头倾听,接着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车门。那是一辆银灰色的捷豹,黄昔庭眯起眼睛想看清车牌,却因距离和角度看不真切。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中。
“黄总?黄总?”李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黄昔庭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微笑:“抱歉,刚才有点走神。”
“没事没事,”李总爽朗地笑着,“晚上一起聚聚?我知道一家新开的会所,环境很不错。”
“谢谢李总美意,不过今晚家里有点事,恐怕不太方便。”黄昔庭婉拒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对方觉得被怠慢,也守住了自己的界限。
走出华岳大厦时,下午三点刚过。黄昔庭没有叫司机,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向地下车库。四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春天,也是在这样微凉的午后,他第一次见到祝戚。
相亲安排在城东一家安静的茶馆。她迟到了十分钟,进门时脸颊微红,说路上堵车。她穿着淡蓝色的毛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眼神清澈而疏离。
介绍人简单寒暄后便借故离开,留下他们两人。茶馆包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煮水的声音。
“黄先生,”祝戚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我父亲身体不太好,这两年尤其担心我的个人问题。所以...我坐在这里。”
黄昔庭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但我必须坦白,”她抬起眼睛直视他,那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诚实,“我有一段...很复杂的过去。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走出来。现在我可以结婚,为了让家人安心。但我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真正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如果你期待的是那种热烈投入的关系,我恐怕暂时给不了。”
黄昔庭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梧桐树正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那么,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时间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祝戚望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为什么?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
“因为,”黄昔庭微微一笑,“我相信诚意和耐心。”
两年了,时间究竟给了他们什么?
下午四点,黄昔庭开车回到位于西山区的别墅。这是一栋三层的新中式别墅,带一个小院子和下沉式庭院。当初买下这里,是因为祝戚说喜欢安静,喜欢看院子里的四季更迭。
他换了家居服,系上围裙,走进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别墅的厨房设备齐全,但大多数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忙碌。祝戚的公司在城东,每天通勤要一个多小时,通常回家时已经疲惫不堪。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腿肉,他取出来解冻,刀工娴熟地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腌制鸡肉时,他特意多放了一勺料酒——祝戚不喜欢肉腥味。
凉拌三丝要切得极细,胡萝卜、黄瓜、豆腐皮在他的刀下变成整齐的丝线。他最拿手的是调味,一点生抽、两滴香油、小半勺糖,最后浇上炸得恰到好处的辣椒油。
小吊梨汤需要耐心。雪花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块,与泡发的银耳、红枣、芦根、枸杞一起放入砂锅。水开后转小火,慢慢炖上两个小时,直到梨肉透明,汤汁微稠。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食物的香气。辣子鸡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捞出后再与干辣椒、花椒一起爆炒,红艳艳的一盘,是祝戚最喜欢的菜。
七点半,六人座的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黄昔庭解下围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落地窗外,院子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像一片片褪色的记忆。
别墅很大,两层楼加起来有四百多平米。当初装修时,祝戚说想要各自的空间,于是二楼的主卧归她,一楼带书房和独立卫生间的房间归他。两间卧室隔着客厅、餐厅和楼梯,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八点了。
小吊梨汤在砂锅里保持着适宜的温度,表面的涟漪已经完全平息,像一面琥珀色的镜子。
八点十分。
黄昔庭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祝戚”的名字。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了。
切换到微信界面,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昨天。他发的是:“明天降温,记得加衣。”她回的是:“好的,你也是。”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黄昔庭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组织语言。
“今天是要加班吗?”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自动照明灯已经亮了,在石板小径上投下温柔的光晕。远处的西山隐没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起伏的轮廓。
大约十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加班,今天下班遇到点私人上的事,可能要晚些回来,不用等我。你困了就睡吧,我带了家里的钥匙。”
黄昔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厨房里,辣子鸡的红油已经微微凝固,凉拌三丝的水分渗出些许,小吊梨汤的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膜。他走进厨房,将每道菜仔细地用保鲜膜封好,放入冰箱。
收拾完厨房,他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别墅的一楼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黄昔庭走上二楼,在楼梯口停顿了片刻。祝戚的卧室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他又退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一楼东侧,面积不小,但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除了商业类书籍,还有几本心理学和婚姻关系的书,都是这两年里买的。
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院子的一角,樱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夜色透过窗户流淌进来,将他包裹在一片温柔的黑暗里。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更衬得别墅区的夜晚格外寂静。
客厅的落地钟敲了九下,厚重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
楼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她还没有回来。
黄昔庭站起身,走到窗前。别墅区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间隔很远的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他想起结婚半年后的一个雨夜,祝戚感冒发烧。他给她煮了姜茶,送到她房门口。她开门时穿着睡衣,脸色苍白,接过茶杯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他的。
“谢谢。”她说,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
那是少有的,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感的时刻。虽然第二天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黄昔庭熄灭屏幕,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窗玻璃映出他的轮廓,模糊而孤独。
十点,十一点。
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嗡鸣。黄昔庭最终躺上床,闭上眼睛,但睡眠迟迟不来。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他听见车库门开启的声音。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很轻,祝戚总是这样,尽量不打扰他。
她上了二楼,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
黄昔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院子里自动照明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像一条时间的裂缝。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在这个宽敞而精致的别墅里,两个房间,两个人,隔着楼板和一整层空间,各自躺在各自的黑暗中,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黎明。
而窗外的樱花,依旧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落,一片,又一片,覆盖了春天说不出口的心事。
第二天是周六,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斑。黄昔庭看了眼床头的时钟——九点十七分。他很少睡得这么晚。
推开房门时,他愣住了。
小吊梨汤的甜香飘散在空气中,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厨房里传来轻柔的瓷器碰撞声,他走过去,看见祝戚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但即使从背后看,也能感觉到不同——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粉底均匀,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这不是他熟悉的祝戚。
结婚这两年来,她几乎总是素颜,或者只是最简单的底妆和口红。可最近这一个月,她开始每天精心打扮。起初他只是注意到她的口红颜色变了,从接近裸色的淡粉变成了玫瑰色、砖红色。后来发现她的发型也在变化,有时是慵懒的波浪卷,有时是利落的低盘发。他甚至在她梳妆台上看见了新的眼影盘——那些带着细闪的珠光色,她从前从不用的。
今天的马尾辫看似随意,但每一缕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连碎发都用发胶仔细固定。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微微一笑:“醒了?我热了小吊梨汤,还有烤吐司。”
黄昔庭一时失语。他看着她端着托盘走向餐厅,动作轻盈优雅。不可否认,她越来越美了——那种被精心呵护、重新绽放的美。可这美却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得见,触不到。
“戚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昨天下午在华岳大厦,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们一起上了车。那个点,你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祝戚正将汤碗放在桌上,动作停顿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摆放餐具,将烤得金黄的吐司放在餐盘里,涂上她喜欢的蓝莓果酱。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的啁啾声。
终于,她抬起头,却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只是柔声说:“昨天做了那么多我爱的菜,我却没有回来,对不起了。我看菜你都没有动,昨晚等了我很久吗?”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轻轻抚平他睡翘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让黄昔庭浑身一僵——两年了,她第一次这样主动触碰他。
“先喝汤吧,”她的声音更软了,“暖暖身子。”
黄昔庭坐下,机械地端起汤碗。小吊梨汤温热适口,梨肉已经炖得透明,银耳滑嫩,枸杞像一粒粒小小的红宝石。他喝了一口,又一口,胃里暖和起来,心里却空落落的。
祝戚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喝汤。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这样温柔小意的她,是黄昔庭从未见过的。他感到一阵晕眩般的幸福,那些苦涩的疑问、整夜的等待、刺心的猜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如果这样的温柔需要用痛苦来交换,他几乎要觉得值得。
喝完汤,他起身准备收拾碗筷。祝戚却轻轻按住他的手。
“昔庭,”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我们谈一谈。”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在他的手背上。黄昔庭心跳漏了一拍。
“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