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了半墙,灵堂里灯光跳动。
"你走吧。"少女的神色落寞。
李静走到她身前,她抬起头。月光柔和的过分,少女的眼神被那两颗痣衬得纤细又委屈。鬼使神差的,李静俯下身去,语声恍惚:"殿下,我……"后半句话淹没在一个吻里,没了下落。
京城,北街。
一座二层小楼落在角落里,门口的木头牌匾上落下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泗春楼”。
店面不大不小,中间空了块地,一个年岁不大的歌女在那咿咿呀呀的唱。非年非节的时候,客流不算多,里面坐着的几个人也困乏的不行。
李静一推桌子站起来,连累桌上的茶具叮叮咣咣的乱响。坐在她对面,原本正专心听着曲的苏窈被她吓了一跳:"你干嘛?"
李静直愣着看她两眼,脸上还残存着刚睡醒的迷茫。片刻,她坐下来,长舒一口气,自顾自斟杯茶:"吓死我了。"
"怎么?"苏窈乐了,“什么梦把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大小姐吓到了?"李静看看她,看看桌面,看看茶面上的倒影,最终捂住脸,哀嚎一声,慢慢倒在桌子上:“我不想说——”
苏窈——虽然名声比她好了几倍,但确乎是李静的狐朋狗友之一,笑着,纤白如玉的手指点到她面前:"这么不好意思,不会是什么春梦吧?""什么春梦?"李静稍抬起脸,眼神警惕,看起来有点凶。
“天。”苏窈晃晃神,向后退一点:“刚刚差点把你看成李忠然了,真吓人。”
李忠然在同辈里算年长的,总管着年龄小的同辈人。苏窈作为那群狐朋狗友被抓过很多次,后怕不已。
"真有那么像?"李静挑起眉头。"很像。"苏窈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又不像了。"“哪里最像?”李静的手从上往下点,“眼睛、鼻子、嘴巴?”
“鼻子和嘴。”苏窈回答完,又好奇的问:“你问这个做什么?”李静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勾出一个浅笑:“你说,要是你的丈夫死了,你会和和他很像的人做朋友吗?”
看着她的表情,苏窈一阵恶寒。每次李静做出这个表情准没好事。她略一想,想明白了:“你要和许任安做朋友?为什么?”
“你别管。”李静神情严肃,“就说可不可能。”本着微薄的情谊,苏窈努力想了想,同样回以一个严肃的表情:“只能做朋友吗?”
二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李静抱住肩膀,“咦”了一声:“苏大小姐,你有点恐怖吧。”
苏窈不干了:“李忠谧!是你让我想的!”
二人闹了一阵,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倒做一团。幸好她们定的是二楼的包厢,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停战!”苏窈先讨饶,再控诉:“你都不让着我!”“我为什么要让着你?”李静匪夷所思。苏窈推她:“我又没习过武!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你也好意思!”
李静感到一阵恶寒:“你真好意思。”
苏窈自认宽容,没再纠缠,另挑了个话题:"父亲说过两日北魏使臣要进京贺寿,你怎么办?"——前年北魏那位大皇子进京,和李静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终李静禁足半月,人没事,梁子倒是结下了。
北魏与靖朝不睦已久,当今圣上主和,迟迟不出兵,割地赔款倒是出了不少。去年东州被人夺去,最重要的税收来源落到了北魏手里,朝野上下一片声讨,才有了年初派李忠然出征的事。
今年李忠然在边关与北魏大战,本人尸骨无存,但大胜。不仅夺回东州,还连占北魏十城。北魏国力没靖朝强盛,土地没靖朝肥沃,眼看着快撑不下去了,遂停战通使。本朝主和派盛行,上下一合计,定下万岁过寿时北魏入京朝见。
“还能怎么办?"回忆起那个口出狂言的使臣,李静面上闪过一丝戾气,冷笑一声:“打了败仗来求和的丧家之犬,还敢闹事?”
“可别。”苏窈抓住她的衣袖,“李忠然刚走,国公府正是最好欺负的时候,你可千万别闹事。”
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李静的神色缓了缓:“我知道。”
李忠然刚死,国公府朝内无人,消息闭塞。李忠然死前主战,在朝中树敌不少,而今只怕有不少人盯着国公府。苏窈告诉她这个消息可谓雪中送炭。
李静看着窗外,麻雀吱喳着闹。她觉得烦,偏过头去不看了:“若我是男子,何至于如此受制。”
苏窈哼哼笑了两声,推开她站起来:“你若是男子,我可不和你交好。”
苏窈走到栏杆前,侧耳听曲。泗春楼今日请的歌女很不错,歌声婉转清亮,像只欢欣鼓舞的小黄鹂鸟。
李静倚在贵妃榻上,稍稍提高了声量:“你不会觉得不甘?”
“不甘什么?”苏小姐不明白。
李静隔空点了点她的腰带,那上面挂着一个极繁丽的碧玉玉佩:“你要是男的,那东西得换成羊脂白玉的。”
苏家是皇商,家产遍布大江南北。但凡苏家人,腰间都挂玉佩,上刻家徽。只有家主的玉佩是羊脂白玉。
苏窈低头看了一眼,煞有其事的摇头:“非也非也。”她竖起一根手指:“本小姐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挥霍家产,混吃等死!当家主这么上进的愿望不适合我啦。”
李静听着她的人生哲学,不能理解,也懒得辩驳。索性摇摇头,就着满室的歌声躺倒在了贵妃榻上,闭眼养神。
苏窈叫小二上来,赏了小黄鹂些银子。小黄鹂得了赏,笑嘻嘻的致谢,又唱起什么《扬州慢》——倒算她碰了巧,苏窈久居扬州,十二才来了京华。
李静听不懂苏州话。她又想起来许任安。单从长相来看,她觉得许任安会喜欢这个曲。但一想性格,又觉得不相配。
与清丽纤细的外表不同,许任安的性格鲜活又生动。想起许任安生气的模样,李静笑了两声。
睁开眼,入目却是苏窈狐疑的神情。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美人榻边,此刻正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太近了,李静吓了一跳:“干嘛?”
苏窈郑重的开口:“李忠谧,你今天好古怪。”
“有吗?”李静仔细回想了今天说的话,“没有吧?”
苏窈低头想了半天,抬头,一句话差点把李静吓死:“你是不是想许任安呢。”
“什么!”她站了起来。
苏窈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李静点她:“你为什么说我想许任安!”
“什么?”苏窈的表情有些发懵,“我说你是不是还在想和她做朋友那件事啊,你想到哪去了?”
李静沉默了。半晌,慢慢坐下来,微笑:“抱歉,我听错了。”
“什么啊!”苏窈反倒有些伤心,“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要变心了是不是?”
“变什么心?”李静又不明白了。
苏窈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可怜兮兮的抬头看她:“你要找许任安当最好的朋友是不是?李忠谧,不能这样子!”
“没有!”李静向她发誓,“我绝对没有想过!”
苏窈看了她好几眼,还是不太信。
李静想了半天,才编出来一个理由:“大哥刚死,我看她在葬礼上很伤心的样子,有些担心。”
“果真?”“果真。”
苏窈这才信了。不多时,她一拍掌心:“我想到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李静问。
苏窈弯起眼睛:“你知不知道,静安侯府要办一场诗会。”
“静安侯府?”李静逐字念出来,危险的眯起眼睛:“顾安那个废物家?”
顾安,静安侯府小少爷。著名事迹为:为青楼花魁和李静大打出手,最终被打断右腿,养伤一年。
当然,在苏窈这里是另一个版本。上元节花楼办灯会,李静和顾安看上了同一个彩头,以投壶决定归属权。顾安没投过李静,气急辱骂李静的母亲——也就是早逝的长公主。李静大怒,带领一众随从和顾安大打一场。
而后谣言以讹传讹,不知为何就变成了情敌对战。
苏窈摆摆手:“他最近惹事被送到庄子上了,不在侯府。”
“这次诗会是侯府二小姐顾姝办的,她与许任安交好,许任安多半会来。到时候你和她套套近乎。你和李忠然长得这么像,她不可能不心软。”
“如此。”李静细细思索了一番,轻笑:“那就去会上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