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整栋教学楼的空气都被骤然收紧。
往日里课间零碎的嬉闹、走廊闲谈、扎堆八卦全部消失殆尽。每一个课间,教室门口、走廊栏杆边,随处都是低头翻书的身影。笔尖划过书页的沙沙声、低声对答案的细碎话语、考前急促的背诵声,填满了所有空余的时间。所有人的重心,都牢牢落在眼前的考试上。
林穗安的状态算不上紧绷焦虑,却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向来有自己的考试习惯,每场科目结束,从不扎堆对答案。周遭此起彼伏的“你选A还是B”“最后一题步骤你怎么写的”,她都刻意避开。比起和众人拉扯对错、徒增心绪波动,她更喜欢安静站着,在心里默默复盘整套试卷的答题逻辑,对错了然于心,无需旁人佐证。
宋晚是完全相反的模样。每场考完必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哀嚎,抱怨题目太难、考点太偏。周航总在一旁慢悠悠地泼冷水,句句戳破她的自我内耗。陈瑶心态平和许多,偶尔会拿着不确定的题目凑过来,轻声问林穗安几句,得到答案后便坦然释怀。
几天的考试日子,就在这样松弛又紧绷的日常里缓缓度过。
某个中场休息的午后,走廊上挤满了透气的学生。林穗安走出教室,靠在窗边吹风,驱散考场带来的沉闷感。
不远处的重点班考场门口,人群缓缓涌出。季聿琛走在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神情淡然。他脸上没有半点考完试的松弛,也没有丝毫解题后的疲惫,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旁人根本无从窥探他的考试状态。
旁边几个同班男生凑上去,小声追问:“季聿琛,最后那道物理压轴题你做出来了吗?难度好高。”
他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无起伏:“做出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掠过人群,往前走去。
林穗安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心底轻轻了然。
不用猜,这一次的年级第一,大概率还是他。从入学至今,这个位置从来没有易主过,耀眼、稳定,从来都是旁人追赶不及的存在。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年级瞬间卸下了积压多日的压力。
压抑了几天的气氛瞬间瓦解,教室里的喧闹声轰然炸开。苏晓冉慢悠悠地收拾着桌面的文具,侧头看向身侧的林穗安,轻声感叹:“终于考完了。”
“嗯。”林穗安应声,合上笔袋。
两人并肩顺着楼道往下走,一路都没再提考试,不问对错,不谈发挥。无需多言的默契,让考完试的午后多了几分松弛。
沉寂两天后,期中成绩正式公示。
早读课的教室里,气氛格外躁动。班主任拿着厚厚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开始宣读年级总排名。
惯例从后往前念起,杂乱的名字和分数快速掠过耳畔,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或惋惜或庆幸的低叹。林穗安垂着眸,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抵着书页,心态平和。
直到班主任的声音骤然停顿,语调里带了一丝明显的赞许:“林穗安,年级第二十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嘈杂的教室死寂了半秒。
随即,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打在林穗安身上。
林穗安的耳朵“轰”地一下烫了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板里,指尖死死抠着书页的边缘。
宋晚瞪大了眼睛凑过来,周航也“嚯”了一声转头。四面八方的夸赞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只能扯着嘴角,机械地轻声回应。
她习惯了当人群里的背景板,习惯了站在角落看别人发光。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被这样毫不掩饰地、**裸地注视。她不仅没有被忽视,反而被硬生生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她知道自己这次发挥稳定,尤其是化学发挥极佳,大概率会有突破,但从未想过总分能冲进年级前二十五,拿到这样靠前的名次。
紧接着各科试卷发下来,化学卷子递到她手中时,鲜红的分数赫然在目——近乎满分,仅仅被扣了两分步骤分。
化学老师走过她的座位,脚步微微停顿,声音清亮,足以让周边同学听清:“考得不错,继续保持。”
彻底的哗然在身边炸开。
宋晚第一时间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穗安!你也太厉害了吧,年级第二十三?你也太低调了!”
后排的周航也探过头,挑眉轻笑:“可以啊林穗安,深藏不露,平时看着文文静静,实力这么能打。”
陈瑶也眉眼弯弯地凑过来,由衷替她开心:“真的太厉害了,完全看不出来你这么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瞩目,她手足无措,连脊背都微微紧绷起来。
喧闹散去,同学们各自低头看试卷、改错题,没人再围着她时,苏晓冉才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轻声道:“考得挺好的。”
没有夸张的夸赞,没有意外的惊叹,只有一句真诚又平和的认可。
林穗安抬眼看向她,对上对方温柔坦然的目光,心里那点局促不安,悄悄平复了些许。
她终于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从前的她,是班里那个爱笑、好说话、毫无存在感的普通女生。可自从踏入竞赛组、一次次突破自我之后,她的成绩肉眼可见地拔高,慢慢从角落走到了人前。
这份被看见,不是她主动争取的,不是她刻意换来的,是实打实的成绩,硬生生把她推出了舒适的角落,推到了众人的视野中央。她无从选择,也无从躲避,只能被动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瞩目。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化学竞赛课,氛围和往常截然不同。
周晴岚拿着一张汇总的单科成绩单走进实验楼三楼教室,随手放在讲台上。
她没有逐一念排名,只是淡淡开口:“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竞赛组几个人发挥的都不错,整体水平很稳。”
说话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在林穗安的位置上短暂停留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开始正常讲课。
这节课的题型难度再度升级,是全新体系的复杂有机推断,比上次让众人提前下课的难题,还要刁钻晦涩。
所有人都立刻敛了心神,低头沉心做题。
林穗安认真审题、拆解结构,推演到中途,思路骤然卡住,横竖推演都无法贯通逻辑。
换作从前,她一定会习惯性憋着,反复草稿、反复试错,独自死磕到底。但周晴岚那句“卡住了直接问,别自己憋着”一直记在心底。
她犹豫了短短两秒,克服了心底的怯懦,举起了手。
周晴岚快步走过来,低头看向她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语气平和:“说说你推到哪一步了。”
林穗安轻声梳理完自己的思路,条理清晰。
“没错。”周晴岚红笔在她的草稿纸上轻轻一点,“这里,往前倒一步,重新拆解反应链。”
简单一句点拨,点破了所有盲区。
林穗安瞬间通透,立刻顺着新的方向推演,原本卡死的思路豁然开朗,笔尖飞速落下完整步骤。
她低头专心做题,全然没有察觉,斜前方的沈叙抬了抬眼,目光在她的草稿纸上停留一瞬,随即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他微微侧头,凑近身侧的季聿琛,声音压得极低,低头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林穗安一字未闻。
季聿琛始终低头看着自己的习题册,笔尖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一声极简的应答,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多余动作,两人的短暂交流转瞬即逝,重新回归满室安静的刷题声中。
待所有人基本完成习题,周晴岚站在讲台上总结复盘。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客观:“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竞赛组里,林穗安和季聿琛的化学单科分数,是最高的两位。”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旁边几个同学下意识偏头,视线在林穗安和季聿琛之间转了一圈。
而始终垂头刷题的季聿琛,在这一刻第一次抬起头。
他的视线平直地扫过教室,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穗安的方向,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是一次极短、极淡、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确认。
但林穗安还是察觉到了。
当那道清冷的视线扫过来时,她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好在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只一秒,便自然地收回,重新低头做题。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确认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观事实——她配得上这个分数。
竞赛课下课,实验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格外安静。
林穗安收拾好资料,抱着书本慢慢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的男声:“林穗安。”
是沈叙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沈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缓步朝她走来,神情依旧安静内敛,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闲聊的意味。
“上次你提前做出来的那道推断题,”他开门见山,“我看了你最后的推导步骤,和我最初的解题思路不一样。”
林穗安如实回答:“嗯,我后来反向推,做出来了。”
沈叙微微颔首,翻开手中的题集,精准翻出两页内容,指尖落在题型示例上:“你把上次那道题,和今天这道放在一起复盘,题型思路是连贯的,能打通一套体系。”
他讲解得简洁清晰,点透核心关联,没有多余废话。
交代完毕,他合上题集,淡淡道:“回去看看。”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清瘦干脆,不留半点拖沓。
林穗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底微微一动。
这是沈叙第一次主动找她,第一次和她说这么长一段话。
以往的交集,全部是极简的短句提点、例行的收发作业,寥寥数字,点到为止。可今天,他主动提起她的解题思路,主动帮她串联题型,认真细致,耐心专业。
但她并未多想。在她眼里,沈叙向来如此,冷静、严谨、话少、务实,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过是同学之间正常的学习交流,仅此而已。
晚风穿过走廊,吹散了午后的余热,林穗安收好书本,慢慢走回教学楼。
夜幕如期降临,晚自习的灯火铺满两栋教学楼。
林穗安坐在座位上,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公示栏里那张鲜红的成绩单。
最顶端的第一行,季聿琛,年级第一。那个名字依然高高在上,不可撼动。
而她,在第二十三行。
中间隔着二十二个名字,隔着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差距。
换做从前,她大概会为此感到一阵望尘莫及的酸涩。可此刻,看着对面窗户里那个依旧在埋头刷题的侧影,她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她收回目光,翻开错题本。
二十二个名次而已。
他们终于出现在了同一张榜单上。而这条路,她会一步步,自己走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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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同一张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