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彻底席卷了整座校园。气温断崖式下跌，空气干冷刺骨，吹进走廊缝隙时带着呼啸的寒意。教室里早早开了暖气，窗玻璃昼夜结着一层厚重白雾，模糊了窗外所有景色。
林穗安的手常年怕冷，哪怕待在有暖气的室内，指尖也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握着笔的时候微微发僵，落笔偶尔会有细微的抖颤。
班里日常的嬉闹从未停歇。
前排宋晚对着窗户哈气，无聊地在白雾上胡乱涂鸦，回头吐槽：“这天气真的离谱，早上骑车手直接冻僵，握不住车把。”
周航低头刷题，头也不抬地接话：“那是你虚，我怎么没事。”
“你少来。”宋晚反手拍了一下他的桌子，“下次降温你别穿厚外套。”
细碎的拌嘴落在冬日沉闷的空气里，衬得教室格外热闹温暖，烟火气满满。
林穗安低头看着自己的习题册，安静地听着身旁的吵闹，指尖搓了搓。
入冬之后，她依旧保留着那个无人知晓的小习惯。只是如今窗雾太厚，白茫茫一片，彻底隔绝了两栋楼的视线。那扇熟悉的窗边身影，再也看不清分毫。
她没有多余感慨，收回目光，沉下心继续刷题。冬天的日子平淡往复，寒冷、刷题、竞赛课，构成了期末前全部的日常。
这天傍晚，竞赛课下课。
实验楼走廊的风极盛，寒风肆意穿梭，冷得刺骨。
大部分同学早早收拾东西离开，林穗安整理资料慢了几步，走在最后。她走出竞赛教室，冷风迎面扑来，瞬间灌满衣领。她下意识地抬手搓着发红的指尖，微微哈气取暖，指尖冻得几乎发僵，连手掌都没了什么血色。
走廊空旷冷清，风声呼啸。
前方不远处，季聿琛和江屹并肩走着。
江屹性子活泼，一路聊着天，走到茶水间门口随口道：“我接杯水去，渴死了。”
说完便径直跑向茶水间，只剩季聿琛一人停在走廊过道。
林穗安放慢脚步，顺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灯光清冷，落在少年身上，衬得他身形清隽，气质冷淡。他一如既往的安静、疏离，没有多余表情，周身带着冬日的凉意。
就在她经过他身侧的瞬间，季聿琛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挡在了她面前。
他抬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一次性纸杯。
杯子里装着大半杯温水，温度透过薄薄的纸杯缓缓散开，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神色平淡，眉眼清冷，没有笑意，没有温柔，语气平直得像是随口提醒一句习题对错，克制又自然，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拿着。”
顿了顿，他看着她依旧微微发颤的指尖，淡淡补了一句：“手不抖了，再写题。”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关心，没有安抚，没有多余寒暄。
只是一句恰到好处、分寸刚好的提点，顺手至极，寻常至极。仿佛只是看见同学状态不妥，随口帮一把，仅此而已。
林穗安微怔，下意识抬手接过纸杯。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节，微凉的温度一闪而过，随即被掌心滚烫的暖意彻底覆盖。
温水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冻了一整天的寒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季聿琛便收回手，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转身径直往前走。背影利落干脆，步履平稳，自始至终，神色淡漠，不留给她半分遐想的余地。
不会让人误会，不会让人自作多情，克制得恰到好处。
林穗安站在空旷的冷风走廊里，捧着半杯温热的水，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在走廊拐角。
风声依旧呼啸，可掌心滚烫，心底也暖得安稳。
她握紧水杯，指尖彻底舒展开来，不再僵硬发颤，缓缓抬步，往本班教学楼走回。
暮色彻底沉落，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笔尖落纸的簌簌轻响，满室都是埋头刷题的沉敛气息。
不知是谁率先瞥见窗外，低低惊呼了一声：“下雪了。”
一句话瞬间打破沉寂。
全班人不约而同地抬头、起身，纷纷挤到窗边。喧闹声、惊叹声层层叠叠响起，积压许久的冬日沉闷，被一场初雪彻底冲散。
林穗安也随着人流走到窗边，手里还紧紧捂着那个半空的纸杯，温热的杯壁持续熨着掌心。
她抬手推开一丝窗缝，凛冽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吹进教室，冷得人瞬间清醒。
窗外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夜色浓稠漆黑，漫天白雪簌簌飘落，无声无息，静谧又盛大。整座校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喧嚣尽数褪去，只剩风雪簌簌，温柔地笼罩着人间。路灯晕开暖黄的光圈，雪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干净得不像话。
人群喧闹在耳边，可林穗安的视野里只剩下对面的教学楼。
隔着漫天飞雪、层层白雾和遥遥夜色，她隐约看到，对面重点班的窗边，也站着一个人。
是季聿琛。
他同样推开了窗，侧身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安静地望着漫天飞雪。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眼，可那个熟悉的轮廓，她一眼就能认出。
两栋楼遥遥相望，两扇窗隔空相对。
她捧着他傍晚递来的温水，看着他望向同一场初雪的身影。
无声的同频，藏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
林穗安屏住了呼吸，心跳骤然失控，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周遭依旧喧闹，同学的笑语此起彼伏，可她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她一只手稳稳托着温热的水杯，另一只手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布满白雾的玻璃。
指尖温度触上冰凉雾面，瞬间化开一小块干净的通透。
隔着风雪夜色，隔着遥远距离，隔着两层朦胧的窗雾。她小心翼翼地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圆圈不大，稳稳框住了对面窗边那个单薄挺拔的身影。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隔着风雪偷偷圈住他，无人知晓，无人察觉，包括他自己。
指尖微微发烫，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她垂了垂眼，克制住所有翻涌的情绪，静静地望着窗外落雪，望着那个被她圈住的身影。
可就在下一秒，对面窗边的人影忽然动了一下。
他似是准备关窗，身形微微侧转。
林穗安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手，飞快抹掉了玻璃上那个小小的圆圈。
掌心用力擦过雾面，刚刚画的痕迹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雾，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看过来，也不可能看见这边的小动作。
遥远的距离，厚重的冬雾，漫天的风雪，彻底隔绝了一切。
可她还是忍不住慌张，指尖微微发颤，假装随意地收回手，跟着人群一起望向漫天飞雪，掩去所有心事与悸动。
这场隔空同频的初雪，这场偷偷画下的圆圈，最终化作她心底独一份、无人知晓的冬日秘密。
看雪的喧闹散去，同学们陆续回座。
回到座位，教室里安静如初，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
林穗安将水杯稳稳放在桌角，双手轻轻环住依旧温热的杯壁，静静地坐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傍晚走廊的画面，和此刻漫天风雪里遥遥相对的身影。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温柔告白，只有冬日寒风里，一杯顺手递来的温水，一句平淡无奇的叮嘱，和一场恰好同频的初雪。
却足够熨平整个深冬的寒凉。
她再次抬眼，望向对面的教学楼。
窗雾依旧厚重，白茫茫一片，看不见那扇窗，也看不清那个身影。可这一次，当她收回目光时，眼底的寒凉已被彻底熨平。
窗外风雪未停，夜色浓稠深沉，冬雾笼罩两栋教学楼。
她收回目光，抬手拿起笔。
掌心残留着久久不散的温热，握笔的手稳稳当当，再也没有之前的僵硬和抖颤。
笔尖落在习题册上，顺滑、稳定、利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从容流畅。
林穗安翻开手边崭新的错题本，低头垂眸，安安静静、一笔一划，认真整理着今晚的错题推导。
桌角半杯温水静静冒着微热的水汽。
冬夜漫长，风雪未歇。
可她知道，这个冬天，大概不会觉得有多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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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冬季与半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