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整个青城一中。高二·一班的氛围紧绷到了极点,课间再没有人闲聊,每个人都埋在书堆里,像一台台高速运转的学习机器。

陈默的座位周围总是围满了人。他的数学笔记本成了班级里的“圣物”,在同学间秘密传阅。安宁也借来看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解题步骤清晰得让人惊叹。

“这次数学要是能考到140,我请你吃饭。”许芊在午休时对陈默说。她最近总找各种理由接近他,连林薇都看出来了。

“不用。”陈默头也不抬,“140不难。”

这话说得平淡,但许芊眼睛亮了:“那你教我?”

陈默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哪道题不会?”

安宁看着这一幕,想起了陆驰。他最近也在拼命学习——不是为了期末考,而是为了通过音乐学院的入学测试。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短信也越来越短。

“在练琴。”

“在做题。”

“加油。”

“你也是。”

像两列平行行驶的火车,偶尔鸣笛示意,但始终无法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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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安宁去音乐教室找陆驰。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陆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吉他靠在墙边,乐谱散落一地。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安宁轻轻走过去,看见他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乐谱。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陆驰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潦草,但她能认出来。有一张纸上反复写着同一段旋律,旁边标注着:“高音上不去,要练。”

安宁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为他骄傲,也为自己难过。骄傲他有梦想并为之努力,难过他们正在走向不同的方向。

陆驰动了一下,醒了。他看见安宁,愣了一下:“你来了。”

“嗯。”安宁把整理好的乐谱放在桌上,“累了就休息会儿。”

陆驰揉揉眼睛:“几点了?”

“五点半。”

“这么晚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继续练吧。”

“没事,正好活动活动。”陆驰拿起外套,“走吧。”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下旬的青城,白天短得可怜。

“测试准备得怎么样?”安宁问。

“还行。”陆驰说,“就是乐理部分有点难。我初中基础没打好。”

“需要帮忙吗?”

陆驰笑了:“你会乐理?”

“不会。”安宁老实说,“但可以帮你找资料。”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陆驰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期末考。别因为我分心。”

他们走到车棚。陆驰推车出来时,周子皓从后面跑过来:“驰哥!等等!”

他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许芊......许芊出事了。”

安宁心里一紧:“怎么了?”

“她爸妈......”周子皓的表情很复杂,“在教务处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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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里,许芊的父母正在激烈地争吵。

“孩子必须跟我!”许芊的母亲声音尖锐,“你常年出差,根本照顾不好她!”

“我工作忙,但经济条件比你好!”父亲反驳,“她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许芊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努力忍着不哭。

教务处王主任一脸无奈地劝解:“两位家长,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学校......”

“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打断他,“我已经找好律师了,下个月就开庭!”

“那就法庭见!”父亲也火了,“看法院把孩子判给谁!”

安宁和陆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周子皓想冲进去,被陆驰拉住了:“别添乱。”

许芊抬起头,看见了他们。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她对他们摇摇头,意思是“别管”。

但周子皓还是没忍住。他推开陆驰的手,走进教务处。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很稳,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周子皓,“这里是学校,许芊还要在这里上学。你们这样吵,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全场安静了。

许芊的父母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愣住了。

周子皓走到许芊身边,挡在她前面:“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们的家事。但许芊是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我看不得她难受。”

许芊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要离婚,要争抚养权,那是你们的事。”周子皓继续说,“但能不能别在学校吵?给她留点尊严,行吗?”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芊的父亲先反应过来:“你是谁?”

“周子皓。”他说,“许芊的同学。”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讽刺的笑:“小同学,你还年轻,不懂。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是不懂。”周子皓点头,“但我知道,父母吵架,最难受的是孩子。”

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许芊的母亲沉默了,父亲也移开了目光。

王主任抓住机会:“两位家长,今天先这样吧。许芊还要上课,你们的事,回家再说,行吗?”

许芊的父母对视一眼,终于点点头。他们又吵了几句,但声音小了很多。最后,母亲拉着许芊离开了,父亲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教务处里只剩下王主任和周子皓。

“小伙子,”王主任拍拍他的肩,“勇气可嘉。但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周子皓没说话。他看着许芊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安宁和陆驰走进来。

“你没事吧?”安宁问周子皓。

“没事。”周子皓摇头,“就是......有点难过。”

陆驰搂住他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们走出教务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许芊她......”安宁欲言又止。

“她爸妈闹了几个月了。”周子皓说,“她从来没说过。要不是今天闹到学校,我还不知道。”

“她不想让人担心。”安宁说。

“我知道。”周子皓苦笑,“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们沉默地走着。风吹得很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走到校门口,周子皓突然说:“驰哥,你走了以后,乐队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驰愣了一下:“你们继续啊。李晨可以当主唱,他唱得也不错。”

“那不一样。”周子皓摇头,“没有你,就不是原来的乐队了。”

陆驰没说话。安宁感觉到他的手紧了紧。

“不过你放心。”周子皓挤出一个笑容,“我们会好好练的。等你回来,让你看看我们的进步。”

“好。”陆驰点头,“一定。”

他们在路口分开。周子皓往东,安宁和陆驰往西。

“周子皓喜欢许芊。”走了一段,安宁说。

“看出来了。”陆驰说,“但他没戏。”

“为什么?”

“许芊眼里只有陈默。”陆驰叹气,“周子皓也知道,但他就是放不下。”

爱情就是这样不公平。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喜欢你的人你又不喜欢。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赛,大部分人都在中途退场。

“那你呢?”安宁突然问,“如果......如果我不等你了,你会怎么办?”

陆驰停下脚步,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

陆驰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模糊。

“我会难过。”他终于说,“但不会怪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理解。”

这话说得理智,但安宁听出了里面的痛。她抱住他:“我只是问问。我会等你的。”

陆驰回抱住她,抱得很紧:“谢谢。”

他们在路灯下拥抱,像两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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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安宁在家复习。

手机震动,是许芊的短信:“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你家楼下。”

安宁下楼,看见许芊站在路灯下。她穿得很单薄,脸冻得通红。

“怎么不上去?”安宁问。

“不想打扰你复习。”许芊的声音有点哑,“就想找人说说话。”

她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暖气很足,但许芊的手还是很冰。

“我爸妈决定离婚了。”许芊说,声音很平静,“下个月开庭。我可能要跟我妈去上海。”

安宁愣住了:“转学?”

“嗯。”许芊点头,“我妈在上海找了工作,说那边教育条件更好。”

“那......”

“我不想走。”许芊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们,不想离开......陈默。”

安宁握住她的手:“跟他谈过吗?”

“没有。”许芊摇头,“他不知道我喜欢他。而且......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能让我不走吗?”

不能。十七岁的爱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周子皓知道吗?”安宁问。

“知道。”许芊擦了擦眼泪,“他让我别走,说可以住他家。但他爸妈怎么可能同意。”

确实不可能。周子皓是好心,但太天真。

“安宁,”许芊看着她,“你跟陆驰......要异地了,对吗?”

“嗯。”安宁点头,“他三月去北京。”

“那你们......”

“说好了等。”安宁说,“虽然不知道能等多久,但......想试试。”

许芊笑了,笑容里有泪:“真好。至少你们有约定。”

她们坐了很久,直到咖啡凉透。许芊说了很多——关于破碎的家庭,关于无望的暗恋,关于迷茫的未来。安宁安静地听着,偶尔递张纸巾。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最后,许芊说,“说出来,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随时可以找我。”安宁说。

“嗯。”许芊点头,“对了,别告诉陈默。我不想让他为难。”

“好。”

她们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许芊要去上晚自习,安宁送她到公交站。

“安宁。”上车前,许芊突然回头,“要幸福啊。连我的份一起。”

公交车开走了。安宁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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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连续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残酷的淘汰赛。考完最后一科时,安宁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走廊里,学生们在对着答案。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直接哭了。林薇跑过来抱住她:“终于解放了!”

“嗯。”安宁点头,眼睛却在人群中搜索。

她看见了陆驰。他刚从七班的考场出来,正和周子皓说话。看见她,他招了招手。

他们在楼梯口碰面。

“考得怎么样?”陆驰问。

“还行。”安宁说,“你呢?”

“就那样。”陆驰笑了,“反正不指望多好。”

他们一起下楼。教学楼里一片混乱,到处是扔掉的草稿纸和空饮料瓶。

“寒假什么计划?”安宁问。

“练琴。”陆驰说,“二月要去北京考试,得抓紧。”

“什么时候走?”

“二月底。”陆驰看着她,“走之前,我们一起过个年?”

“好。”安宁点头。

走到校门口,他们遇见了陈默和许芊。两人站在一起,正在讨论一道数学题。许芊笑得很开心,完全看不出家里的变故。

陈默看见安宁,点点头:“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安宁说,“最后一道大题......”

“用拉格朗日乘数法。”陈默说,“最简单。”

安宁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那个方法。这就是差距。

许芊对安宁眨眨眼,然后对陆驰说:“乐队下学期还练吗?”

“练。”陆驰说,“我不在,周子皓带队。”

“那......”许芊迟疑了一下,“我还能去看吗?”

“当然。”陆驰笑了,“随时欢迎。”

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分开。安宁看着许芊和陈默的背影,突然觉得,也许这样最好——不知道真相,就不会痛苦。

“许芊要转学了。”陆驰突然说。

安宁惊讶:“你怎么知道?”

“周子皓说的。”陆驰叹气,“他难过了好几天。”

“你没告诉他许芊喜欢陈默?”

“没说。”陆驰摇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是啊,不知道,就可以继续喜欢。知道了,就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们走到老地方。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寒假......”陆驰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寒假我可能会很忙。”陆驰说,“要练琴,要学乐理,可能没太多时间见面。”

安宁的心沉了一下,但她说:“没关系。你忙你的。”

“你会不会......”陆驰看着她,“会不会觉得我冷落你?”

“不会。”安宁摇头,“我知道你在为梦想努力。”

陆驰笑了,但那笑容有点苦:“有时候我觉得,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梦想,却让你等我。”

“是我愿意等的。”安宁说,“所以你不自私。”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很冷,像要把最后一点温暖都带走。

“安宁。”陆驰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不想等了,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次听,安宁的心都会痛一下。

“我不会。”她说,“除非你先放弃。”

陆驰看着她,眼神很深:“我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他们在槐树下告别。陆驰要去琴行练琴,安宁要回家。

“下周见。”陆驰说。

“下周见。”

安宁看着他骑车离开,背影在冬日的街道上渐行渐远。她突然有种预感——这个寒假,会很难熬。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见面,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冰面上的裂痕,看不见,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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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宁在日记本上写:

“期末考试结束了。

许芊要转学了。

陆驰要去北京考试了。

周子皓还在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

陈默还在解他的数学题。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行驶。

偶尔交汇,然后分开。

十七岁的冬天,

好像比想象中更冷。

但我还想坚持。

坚持等他,坚持相信,

坚持这个可能没有结果的约定。

因为他说,

他永远不会放弃。

我想相信他。

也想相信我自己。”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黑暗中飞舞,像无数个问号,飘向未知的远方。

她想起陆驰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不会放弃”时的坚定。

那就相信吧。

相信十七岁的承诺,相信那个在台上为她唱歌的少年,相信这场看似不可能的异地恋。

就算前路艰难,就算希望渺茫。

至少此刻,她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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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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