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十二月初,青城一中的校庆筹备工作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教学楼里随处可见抱着道具奔走的学生,礼堂每天放学后都被各种社团占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的躁动。

高二·七班的乐队排练频率增加到了每周四次。陆驰作为主唱兼节奏吉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音乐教室。周子皓是鼓手,也逃不掉,常常一脸生无可恋地跟着去。

“驰哥,咱能不能减减量?”周三排练结束,周子皓瘫在椅子上,“我这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陆驰擦着汗:“校庆就剩两周了,最后冲刺。”

“知道知道。”周子皓叹气,眼睛却瞟向门口,“对了,许芊今天怎么没来?”

“她又不是乐队成员,干嘛天天来。”陆驰收拾着吉他。

周子皓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芊确实经常来看他们排练。从第一次被周子皓拉来“捧场”后,她就成了乐队的半个编外人员。她会提意见,会帮忙整理谱子,会在大家累的时候买饮料。周子皓对她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出不一般。

陆驰看在眼里,但没点破。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

校庆表演的曲目定了三首,其中一首是陆驰自己写的歌,叫《十七岁进行曲》。歌词改了七八遍,旋律也调整了好几次,他总觉得不够完美。

“你已经够好了。”乐队键盘手李晨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驰摇头:“不够。”

他想让这首歌完美。因为校庆那天,安宁会在台下看。因为这首歌里,藏着他想对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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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高二·一班教室里,安宁正在和陈默讨论数学竞赛的事。

“市赛明年三月,省赛五月。”陈默推了推眼镜,“如果你想冲省一等奖,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安宁看着竞赛大纲,有点犹豫。参加竞赛意味着要投入大量时间,意味着周末补习、寒暑假培训。也意味着,她和陆驰相处的时间会更少。

“我考虑一下。”她说。

“最好快点决定。”陈默把一份历年真题递给她,“名额有限。”

安宁接过,翻了几页。题目确实难,但也确实有意思。她喜欢数学那种严密的逻辑,喜欢解开难题时的成就感。

课间,许芊凑过来:“竞赛?你要参加吗?”

“还在考虑。”安宁说。

“参加吧。”许芊眼睛亮亮的,“你数学那么好,不参加可惜了。而且......”她压低声音,“陈默也会参加,你们可以一起准备。”

这话说得自然,但安宁听出了一丝试探。她看着许芊:“你和陈默很熟?”

“还行。”许芊脸有点红,“他教我物理,我教他英语,算是互帮互助。”

安宁明白了。许芊和陈默,就像她和陆驰,只是更隐蔽,更小心。在一班这种环境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他们必须谨慎。

“我不会说的。”安宁轻声说。

许芊松了口气:“谢谢。”

这时林薇从门口探头:“安宁!出来一下!”

安宁走出教室。林薇拉着她走到走廊尽头,一脸神秘:“你猜我听说什么了?”

“什么?”

“陆驰他们乐队,校庆要唱他写给你的歌!”林薇兴奋地说,“七班都传遍了!”

安宁愣住了:“写给我的歌?”

“对啊!叫《十七岁进行曲》!歌词里都是你!”林薇手舞足蹈,“我的天,这也太浪漫了吧!”

安宁的脸慢慢红了。她想起陆驰最近总是熬夜,想起他总说“在改歌词”,想起他神神秘秘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周子皓说的。”林薇压低声音,“他还说,陆驰为了这首歌,跟家里吵了好几次。他爸觉得他不务正业,让他专心学习。”

安宁心里一紧。她知道陆驰的父亲对他要求严格,也知道陆驰一直想得到父亲的认可。

“他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硬扛呗。”林薇叹气,“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陆驰那人,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

上课铃响了。安宁回到教室,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想起陆驰说“我想让你听见”时的表情。

突然很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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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安宁去了音乐教室。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吉他和鼓声。她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进去——陆驰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在唱歌。周子皓在打鼓,李晨在弹键盘,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在弹贝斯和主音吉他。

他们很投入,没注意到门外的她。

陆驰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有点模糊,但能听清歌词:

“十七岁的街道没有尽头

十七岁的天空总是很蓝

十七岁的我们以为

牵了手就能走到永远......”

歌词很青涩,但很真诚。安宁靠在墙上,安静地听着。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歌唱完了,里面传来掌声和笑声。安宁正准备敲门,却听见周子皓说:“驰哥,你爸那边真没问题?”

短暂的沉默。

“没事。”陆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能处理。”

“要不......校庆那天别唱那首歌了?”李晨小心翼翼地说,“换个安全的?”

“不换。”陆驰斩钉截铁,“我写了三个月,就是为了那天唱给她听。”

“可是......”

“没有可是。”陆驰打断他,“我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里面又陷入了沉默。安宁站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陆驰为了这首歌付出了多少,也知道他会面临什么压力。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现在进去说“别唱了”,陆驰会听。可那样,她就成了另一个给他压力的人。

她悄悄离开,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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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陆驰照例在车棚等安宁。今天一班又有加课,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安宁出来时,脸色有些疲惫。

“怎么了?”陆驰接过她的书包,“累了?”

“有点。”安宁说,“竞赛的事,有点纠结。”

他们推着车慢慢走。街灯刚刚亮起,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圈。

“什么竞赛?”陆驰问。

“数学竞赛。”安宁说,“如果参加,要花很多时间准备。”

陆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参加吗?”

“想,但......”

“那就参加。”陆驰打断她,“别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

安宁看着他:“可是那样,我们见面的时间会更少。”

“没关系。”陆驰笑了,“我可以等你。等你下课,等你训练结束,多晚都等。”

他说得轻松,但安宁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她握紧他的手:“谢谢你。”

“又谢。”陆驰捏捏她的手指,“对了,校庆那天,我有首歌要唱给你听。”

来了。安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歌?”

“秘密。”陆驰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陆驰,如果......如果那首歌会给你带来麻烦,可以不唱的。”

陆驰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听说了什么?”

“一点点。”安宁老实说,“你和你爸爸......”

陆驰的表情柔和下来:“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可是......”

“安宁。”陆驰认真地看着她,“有些事,我想为你做。不是因为必须,而是因为我想。唱歌是这样,努力考进一班也是这样。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不要有负担。你只需要在台下听,然后给我一个微笑,就够了。”

安宁的眼睛有点湿。她点头:“好。”

陆驰笑了,重新推起车子:“走吧,送你回家。”

路上,陆驰说了很多乐队的事——新来的贝斯手技术很好,李晨的键盘进步神速,周子皓虽然总抱怨,但打鼓越来越稳了。

“许芊经常来看我们排练。”陆驰突然说。

安宁心里一动:“她和周子皓......”

“周子皓那小子,陷进去了。”陆驰摇头,“但许芊那边,我看不透。她对他很好,但又好像只是朋友。”

“许芊在一班有喜欢的人。”安宁说。

陆驰惊讶:“谁?”

“陈默。”安宁说,“我们班的数学天才。”

陆驰愣住了,然后苦笑:“周子皓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那就别告诉他。”陆驰叹气,“让他自己发现吧。有些事,别人说没用。”

他们走到了安宁家小区门口。陆驰停下车子:“到了。”

“嗯。”安宁接过书包,“你路上小心。”

“知道。”陆驰看着她,“安宁。”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陆驰说,“所以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顾虑我。”

这句话太温暖,温暖到让人想哭。安宁点头:“你也是。”

她看着他骑车离开,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回家,心里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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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数学竞赛报名截止。

安宁最终填了报名表。陈默也报了,还有班里的另外三个同学。许芊没报,她说自己数学不够好,报了也白报。

“那你准备报什么?”安宁问。

“英语竞赛。”许芊说,“这个我拿手。”

课间,她们在走廊聊天。陈默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报名成功。”他对安宁说,“寒假有培训,通知我发你邮箱。”

“好。”安宁点头。

陈默看了许芊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许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你们......”安宁试探地问。

“没什么。”许芊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些人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这话太熟悉了。安宁想起陆驰说她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颗星星。

“也许有一天能摸到呢。”她说。

“也许吧。”许芊摇头,“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挺好的。”

她说完就回教室了。安宁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

十二月的青城,冬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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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乐队最后一次完整彩排。

陆驰通知了所有相关人员——安宁、许芊、林薇,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大家坐在音乐教室的椅子上,像真正的观众。

灯光调暗,音乐响起。

陆驰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安宁,然后闭上眼睛。

《十七岁进行曲》的前奏很轻快,吉他声像雨滴,鼓点像心跳。陆驰开口唱歌时,声音清澈而坚定:

“在十七岁的转角遇见你

在十七岁的天空写下诗句

在十七岁的梦里

你是唯一的主题......”

歌词确实很直白,每一句都在说喜欢。安宁坐在台下,感觉自己的心跳和鼓点同步了。她看着陆驰,看着他在灯光下唱歌的样子,突然很确定——这一刻,她会是这个少年青春里最明亮的记忆。

歌曲进入**部分,陆驰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算世界说我们太年轻

就算未来有太多不确定

但此刻的真心

是十七岁最勇敢的决定——”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吉他声、鼓声、键盘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音乐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林薇激动地站起来:“太棒了!”

陆驰放下吉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安宁身上。安宁对他微笑,竖起了大拇指。

彩排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陆驰让安宁等他一下,他要收拾器材。

音乐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驰在整理吉他线,安宁在帮忙收拾乐谱。

“怎么样?”陆驰问,声音有点紧张。

“很好。”安宁认真地说,“真的很好。”

陆驰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锁好音乐教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声音。

“陆驰。”安宁突然说。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写歌给我,谢谢你这么认真。”

陆驰看着她,眼神温柔:“因为值得。”

他们走到连廊。玻璃窗上又结了一层霜,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梦幻。

“校庆之后,”陆驰说,“我可能要跟我爸好好谈一次。”

“关于乐队?”

“关于所有。”陆驰靠在玻璃上,“关于我的未来,关于我想走的路。他总想让我按他的想法活,但我想按自己的想法活一次。”

安宁握住他的手:“我支持你。”

“我知道。”陆驰笑了,“所以我才敢。”

他们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中旋转飞舞。

“对了,”陆驰想起什么,“周子皓今天没来。”

“为什么?”

“他说有事。”陆驰皱眉,“但我感觉不对劲。他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

安宁想起许芊和陈默,心里大概明白了。但她没说,这是别人的事,她不该插手。

“可能真的有重要的事吧。”她说。

“希望如此。”陆驰叹了口气,“那小子,有时候太冲动。”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该回去了。”安宁说。

“嗯。”陆驰点头,“我送你。”

走出教学楼时,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吱吱作响。

陆驰推着车,安宁走在他身边。雪花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白色的祝福。

“安宁。”陆驰突然说。

“嗯?”

“校庆那天,我会在台上找你。”他说,“你要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好。”安宁点头,“我会的。”

他们走到了分别的路口。陆驰停下车子:“就送到这儿吧,雪太大了。”

“好。”安宁说,“你路上小心。”

陆驰看着她,突然凑近,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明天见。”

然后他骑上车,冲进雪幕里。

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但她心里很暖。

她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十七岁的冬天,因为有他,变得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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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宁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听了他的歌。

歌词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很重。

像承诺,像誓言,像青春里最勇敢的告白。

他说他要和父亲谈谈。

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自己选择的路。

我支持他。

就像他支持我一样。

雪下得很大。

但心里很暖。

校庆快到了。

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他站在台上的样子。

期待他在人群中找到我的样子。

期待十七岁这场盛大的、属于我们的仪式。”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她想起陆驰唱歌时的样子,想起他眼里的光,想起他说“因为值得”时的坚定。

十七岁的爱情,也许就是这样——笨拙但真诚,冲动但勇敢,像一场大雪,纯净而盛大。

她期待着校庆那天的到来。

期待着那个,他专门为她准备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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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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