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一,青城一中公布了新的分班名单。高二上学期最后一次分班,按成绩重新洗牌,有人欢喜有人忧。

早读课前,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安宁远远站着,等人群散开些才走过去。她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年级前五十自动进入重点班,她排第三十二名,应该会分到高二·一班。

视线扫过名单,果然在第一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往下看,林薇在二班,周小雨在三班。再往下,在七班名单的末尾,她看见了陆驰的名字。

他还在七班。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虽然陆驰期中考试进步了五十名,但离重点班还有一段距离。安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匆匆离开。

第一节下课后,林薇哭丧着脸来找安宁:“我们不在一个班了!”

“没事,就在隔壁。”安宁安慰她,“下课还是能见的。”

“那不一样。”林薇叹气,“以后抄作业都不方便了。”

安宁失笑。这时她看见陆驰从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快,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去一下。”她对林薇说。

两人在连廊中间碰面。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看到了?”陆驰问。

“嗯。”安宁点头,“你还在七班。”

“差十八名。”陆驰说,“下次一定进。”

他说得很坚定,但安宁听出了一丝沮丧。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没关系,慢慢来。”

陆驰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在几班?”

“一班。”

“那你要等我。”陆驰说,“等我考进一班。”

“好。”安宁点头,“我等你。”

上课铃又响了。陆驰匆匆离开,留下安宁一个人站在连廊里。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突然意识到:分班之后,他们见面的机会会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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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后的第一天,安宁走进高二·一班。

教室在五楼,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校园。座位是按成绩排的,安宁在第三排中间——最好的位置。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默,人如其名,整个早读一句话都没说。

新班级的氛围和三班很不一样。更安静,更紧张,每个人都在埋头学习。课间也很少有人聊天,大部分人都留在座位上写作业。

安宁有些不适应。她想起三班那些吵吵闹闹的课间,想起林薇叽叽喳喳的声音,想起后排男生总是把篮球拍得砰砰响。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一进来就发了张卷子:“随堂测,四十分钟。”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但很快就被翻卷子的声音取代。安宁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四十分钟后收卷。老师当场批改,一百分的卷子,安宁得了九十二。同桌陈默九十五,最高分。

“还不错。”陈默看了她的卷子一眼,“最后一道题可以更简化解法。”

这是分班后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男生。安宁点头:“谢谢。”

“不客气。”陈默推了推眼镜,“以后多交流。”

中午,安宁照例去图书馆。她习惯性地走向二楼,却在楼梯口停住了——陆驰不在,去那里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她还是去了三楼B区。那里空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坐在常坐的位置上,摊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是陆驰的短信:“新班级怎么样?”

安宁回复:“很安静。你呢?”

“老样子。周子皓还在,还有几个熟悉的。”

“那就好。”

“中午一起吃饭?”陆驰问,“我在小卖部等你。”

安宁收起书,快步下楼。到小卖部时,陆驰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个面包和两盒牛奶。

“给你。”他递过来一份,“没时间出去吃了,下午有测验。”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都是学生,吵吵嚷嚷的,但安宁觉得这比一班的安静好多了。

“习惯吗?”陆驰问。

“不太习惯。”安宁老实说,“大家都太认真了。”

“重点班嘛。”陆驰咬了口面包,“不过你在哪里都能学好。”

“你也是。”安宁说,“下次分班,我在一班等你。”

陆驰笑了:“压力好大。”

“我相信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陆驰看着她,眼神温柔:“嗯,我会努力。”

吃完饭,陆驰送安宁回教学楼。在五楼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就到这儿吧,被人看见不好。”

安宁明白他的意思。重点班和普通班,本来就容易被说闲话。她点点头:“下午放学......”

“老地方。”陆驰说,“实验楼天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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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物理课,安宁第一次见到了许芊。

许芊是这学期转学来的,被分到了一班。她坐在安宁斜前方,扎着高马尾,背影挺拔。课间休息时,她主动回过头:“你是宋安宁吧?我听说过你。”

安宁有些意外:“听说过我?”

“嗯。”许芊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文课代表,朗诵比赛一等奖,作文经常被当范文。你很厉害。”

这夸奖太直接,安宁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有的。”许芊认真地说,“以后多指教。”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看物理书。安宁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女生很有意思。

放学后,安宁收拾书包时,许芊又回过头:“一起走吗?我也住东边。”

“好啊。”安宁点头。

两人一起下楼。许芊很健谈,从物理题聊到喜欢的书,从学校食堂聊到最近的电影。安宁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

走出教学楼时,她们看见了陆驰。他靠在自行车棚的柱子上,显然在等人。

许芊眼睛一亮:“那是陆驰吧?我听说过他。”

安宁心里一紧:“听说什么?”

“说他是校园‘守护者’啊。”许芊说,“经常帮被欺负的同学。很酷。”

这个评价让安宁松了口气。她点点头:“嗯,他人很好。”

“你认识他?”许芊问。

安宁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这时陆驰看见了她们,直起身走过来。他的目光在许芊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安宁身上:“等你好久了。”

许芊看看陆驰,又看看安宁,恍然大悟:“你们......”

“朋友。”安宁抢答。

陆驰看了她一眼,没反驳。“这位是?”

“许芊,新同学。”安宁介绍。

“你好。”陆驰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安宁说:“走吧?”

安宁看向许芊:“那我们先走了。”

“好,明天见。”许芊挥挥手,眼神里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等许芊走远,陆驰才问:“新朋友?”

“嗯,同班同学。”安宁说,“她好像听说过你。”

“好事不出门。”陆驰自嘲地笑了笑,“走吧,去天台。”

实验楼天台的风很大。十一月底的青城,冬天正式降临了。安宁裹紧了外套,还是冷得发抖。

陆驰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她肩上。“穿上,别感冒。”

“那你呢?”

“我不冷。”陆驰说,但他耳朵已经冻红了。

安宁想把衣服还给他,但陆驰按住了她的手:“听话。”

他们靠在栏杆上,看着暮色中的校园。教学楼陆续亮起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

“安宁。”陆驰突然开口,“以后我们见面会不会更难了?”

这个问题安宁也想过。分班后,他们在不同的楼层,作息时间也不同。一班放学后经常要加课,七班则相对自由。

“会难一点。”安宁诚实地说,“但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

“午休可以见面,放学可以见面,周末可以见面。”安宁一条条数着,“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你进步了,就能进一班了。”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规划一个可行的未来。陆驰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努力。”

他们在天台上待到天黑。陆驰说了很多七班的事——新换了班主任,是个严厉的中年男老师;周子皓谈恋爱了,对象是五班的一个女生;乐队准备在校庆上表演,正在排练新歌。

安宁也说了些一班的事——紧张的学习氛围,沉默寡言的同桌,开朗的新同学许芊。

“那个许芊......”陆驰迟疑了一下,“她好像很开朗。”

“嗯。”安宁点头,“和我不太一样。”

“但你很好。”陆驰说,“不用和别人一样。”

这话让安宁心里一暖。她靠在陆驰肩上,看着远处的灯光。风很大,但靠着他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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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安宁逐渐适应了新班级的节奏。

一班的竞争确实激烈。每周都有小测验,每月有大考,排名实时更新。安宁的成绩很稳定,一直在三十名左右徘徊。陈默则稳居前五,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

课间,安宁偶尔会和许芊聊天。许芊是个很特别的女生——成绩好,但不死读书;开朗活泼,但懂得分寸。她很快就和全班打成了一片,连沉默的陈默都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周三中午,安宁在图书馆复习时,许芊也来了。

“可以坐这儿吗?”她指指安宁对面的位置。

“当然。”安宁点头。

许芊坐下,拿出物理习题册。两人安静地学习了一会儿,许芊突然问:“安宁,你和陆驰真的只是朋友吗?”

安宁手里的笔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许芊笑了,“那天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普通朋友。”

安宁没说话。她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虽然许芊看起来人很好,但毕竟才认识不久。

“不想说没关系。”许芊善解人意地说,“我就是有点好奇。因为......”她顿了顿,“我也喜欢过一个像陆驰那样的男生。”

这句话让安宁抬起头:“什么样?”

“就是......看起来张扬不羁,但其实内心很柔软。”许芊托着下巴,“会为了帮别人挺身而出,会为了在乎的人改变自己。像小说里的男主角。”

这个描述很准确。安宁想起陆驰在图书馆为那个眼镜同学解围的样子,想起他为了给她补课熬夜复习的样子。

“后来呢?”安宁问。

“后来他转学了。”许芊耸耸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所以看到你和陆驰,有点羡慕。”

安宁看着她眼里的落寞,突然有种共鸣感。她也经历过无疾而终的感情,知道那种遗憾。

“我们......”她轻声说,“是在一起。”

许芊眼睛一亮:“真的?我就说嘛!”

“但请你保密。”安宁说,“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多。”

“放心。”许芊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我嘴巴很严的。”

从那以后,安宁和许芊的关系近了许多。她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学习,偶尔也会聊起感情话题。许芊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从不乱给建议,只是安静地听。

周五放学,一班又要加课。安宁给陆驰发了短信:“抱歉,今天不能一起走了。”

陆驰很快回复:“没事,我等你。”

“可能要很晚。”

“多晚都等。”

下课时已经六点半了。天完全黑了,还下起了小雨。安宁匆匆收拾书包,跑下楼。

陆驰果然还在车棚等她。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你怎么不打伞?”安宁跑过去。

“忘了带。”陆驰无所谓地说,“走吧,我送你。”

他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上来,我载你。”

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后座。陆驰蹬起车子,冲进细密的雨幕里。

雨不大,但很密。安宁躲在陆驰背后,能感觉到他背部的温暖。路灯在雨夜里晕开一团团光,像一个个温暖的岛屿。

“冷吗?”陆驰问。

“不冷。”安宁说,其实手已经冻僵了。

陆驰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握住她的手。“还说不冷,手这么冰。”

他的手很暖,包裹着她的手。安宁靠在他背上,突然觉得这个雨夜很美好。

“陆驰。”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等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陆驰笑了,“等你是应该的。”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片水花。安宁闭上眼睛,听着雨声、车轮声、陆驰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一首属于十七岁的诗。

到家时,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清冷的光。陆驰的衣服湿了大半,但他好像不在意。

“快进去吧。”他说,“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你也是。”安宁说,“回去赶紧换衣服。”

“知道。”陆驰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安宁看着他骑车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她站了很久,直到妈妈在楼上喊她,才转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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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安宁和陆驰约在图书馆补习。

这次不只他们两个人。许芊也来了,还有周子皓——陆驰说不能光自己进步,要带上兄弟。

四个人占了个大桌子。安宁和许芊坐一边,陆驰和周子皓坐对面。

“先从最差的科目开始?”安宁问。

“数学。”陆驰和周子皓异口同声。

安宁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开始讲题。她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解释清楚。许芊偶尔会补充,她的解题思路更灵活,常常有出人意料的解法。

周子皓听得直挠头:“你们女生怎么这么聪明?”

“不是聪明,是认真。”许芊说,“你上课认真听讲,也能会。”

“我听了啊。”周子皓委屈,“就是听不懂。”

陆驰踹了他一脚:“认真点。”

补习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时,周子皓去买饮料,许芊去洗手间,桌上只剩下安宁和陆驰。

“累吗?”陆驰问。

“不累。”安宁摇头,“其实挺开心的。”

“我也是。”陆驰笑了,“感觉像回到了三班。”

是啊,像回到了三班。有人一起学习,一起说笑,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虽然班级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许芊回来后,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陈老师。”许芊说,“她在二楼,好像在找书。”

安宁想起陈老师。分班后她就没再教她了,但偶尔在走廊遇见,还是会亲切地打招呼。

“我去打个招呼。”她起身下楼。

在二楼的文学区,她果然看见了陈老师。陈老师正在书架前找书,手里拿着几本。

“陈老师。”安宁走过去。

陈老师回头,笑了:“安宁啊,真巧。”她打量了安宁一眼,“在一班还习惯吗?”

“习惯了。”安宁点头,“就是有点想您的课。”

“想我的课随时来听。”陈老师说,“对了,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安宁说了几本。陈老师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你应该会喜欢。”

是《挪威的森林》。安宁接过来:“谢谢老师。”

“不用谢。”陈老师看着她,突然说,“安宁,你最近看起来开心了很多。”

安宁一愣:“有吗?”

“有。”陈老师微笑,“眼睛里有光了。这样很好,保持下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安宁想起陈老师曾经说她“太妥帖”,现在说她“眼睛里有光”。是因为陆驰吗?大概是的。

回到三楼,许芊正在和周子皓说笑,陆驰在认真做题。安宁坐下,翻开《挪威的森林》。扉页上有一行字:“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她看着这句话,突然理解了陈老师为什么给她这本书。

十七岁,生死还太遥远。但有些东西确实会永存——比如这个雨夜,比如图书馆的灯光,比如四个人一起学习的下午。

这些瞬间,会作为十七岁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记忆里。

补习结束时已经傍晚了。四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下周继续?”许芊问。

“继续。”陆驰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许芊笑了,“互相帮助嘛。”

他们在校门口分手。安宁和陆驰走一个方向,许芊和周子皓走另一个方向。

“许芊人很好。”陆驰说。

“嗯。”安宁点头,“周子皓也是。”

“他们......”陆驰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有点什么?”

安宁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陆驰说,“周子皓那小子,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那我们要帮忙吗?”

“顺其自然吧。”陆驰说,“感情的事,别人帮不上忙。”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安宁看着陆驰,突然觉得他成熟了很多。

走到老地方,陆驰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嗯。”安宁点头,“明天......”

“明天我来接你。”陆驰说,“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陆驰笑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安宁。”

“嗯?”

“今天很开心。”他说,“和你,和朋友们一起学习,很开心。”

安宁看着他眼里的光,也笑了:“我也是。”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分班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新班级,新朋友,新的学习节奏。还有陆驰,还有他们的约定,他们共同的朋友圈。

十七岁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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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宁在日记本上写:

“分班后第一次集体学习。

四个人,一张桌子,一个下午。

许芊很聪明,周子皓很有趣。

陆驰很认真。

陈老师说我眼睛里有光了。

我想是的。

因为有人点亮了我心里的灯。

玻璃还在,但有人愿意和我一起擦拭。

让彼此看得更清楚。

明天要去哪里呢?

有点期待。”

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夜空晴朗,能看见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

像某种指引,指向未知但美好的明天。

她想起陆驰说“明天你就知道了”时的表情,想起他眼里的期待和神秘。

那就等明天吧。

等一个属于十七岁的、小小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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