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明小时候,是被当女儿养的。
苑菲菲年轻时想要女儿,因为女儿能跟她一起穿小裙子上街玩。结果就生了他,听说苑菲菲那天直接气得泪洒医院,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想看。
沈湛明小时候并不被妈妈喜欢,沈教授忙得不着家,家里空荡又安静。他从小就学会自娱自乐,逐渐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
当家属院里其他小孩扎堆玩耍时,他在书房里静静翻看图画书。
后来沈湛明稍微长开,成为一枚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孩,也越发像苑菲菲。苑菲菲这才意识到,沈湛明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一种奇异的情绪充盈了她的内心。苑菲菲在诞下沈湛明的第三年,萌发了母爱。
然后,她把压箱底的碎花蓬蓬裙翻出来,给沈湛明当做三周岁生日礼物,并一脸欢喜地叫来闺蜜杜静兰:兰兰快看!他是不是很适合穿裙子!
杜静兰脱口而出:天哪,一个缩小版的菲菲公主!
沈湛明被苑菲菲抱在怀里,偷偷闻着妈妈身上陌生却好闻的香味,觉得从此当个女孩也不错。
但这个梦想,在短短半年后就破碎。
因为夏曈出生了。
任性的菲菲公主有了更中意的孩子。
苑菲菲终于不再沉迷于打扮沈湛明,转而成天往楼上杜静兰家里跑,把夏曈看成自己亲女儿,还要夏曈叫她妈妈。
夏曈会喊妈妈的那天,慷慨地对在场所有人都喊了一遍。
所、有、人。
杜静兰神情惊讶:你还会说话呢?!
苑菲菲喜极而泣:好乖乖,妈妈就知道你是最聪明的!真棒!
沈湛明面露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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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曈去医院看望谢桁小姨的路上,顺手整理手机相册,竟还翻出了沈湛明小时候穿公主裙的照片。
照片是苑菲菲拍的,像素很低,却无法模糊沈湛明的清秀眉眼。夏曈当时在沈湛明家里找他的物理笔记,就瞧见了被压在书柜底的旧相册。
她当时还玩笑般问过沈湛明:菲菲阿姨那会儿特别疼我,你会不会吃醋呀?
沈湛明想也没想:会,但后来就忘了。
她没明白:啊?这怎么还会忘呢?没见过有人能忘记吃醋的。
沈湛明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足以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因为我也想和你待在一起,所以能理解我妈的心情。
后来两人分手,夏曈删掉了关于沈湛明的一切,唯独留下这张。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也许这张照片是沈湛明作为“哥哥”的身份象征,是他们青梅竹马的证明,所以无害。
夏曈关闭相册,也将思绪驱逐脑海。
谢桁发来消息。
LOVE:【姐姐,你到哪里了?】
LOVE:【我在门口的银杏树下等你哦。】
夏曈看了眼路况:【有点堵车,十分钟差不多能到。】
LOVE:【好。】
谢桁的小姨谢文乔骨折住院,养伤期间闲极无聊,招呼着让人去医院陪她说话。前段时间都是谢家小辈和公司下属探望,这日不知怎的,非要夏曈过去。
夏曈的确不想和谢桁的家人产生过多瓜葛,但谢文乔在工作上帮过她一次。虽说对谢文乔这种社会地位足够高的人,帮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夏曈心怀感恩,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过去探望。
夏曈下了车,跟谢桁一起走进谢文乔所在的病房,态度恭敬地打了招呼。
两名助理见状出门去,怀里还抱着不少文件。
而谢文乔轻揉眉心,神情疲倦。
看来霸总就算在病中也推辞不掉这些工作。
谢桁将她精心挑选的花束放在床头,谢文乔眼神温和,面带微笑地望着她。
夏曈记忆中的谢文乔还是精明干练、意气风发的形象,如今再见,发现这场意外真是让她憔悴不少,发丝都泛了白。
谢文乔微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公司的事情又离不开我,这段时间精力耗费多,就老成这样子了。”
夏曈忙说:“您别多想,好好休息,身体舒服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小辈只希望您能健健康康的。”
谢文乔笑笑,示意她在病床边坐下,又吩咐谢桁,“小桁你出去,让我和曈曈说会儿话。”
谢桁怔了瞬:“有什么话连我都不能听啊?”
夏曈也疑惑,谢文乔今天非要她来这里,到底能为了什么事,还不许谢桁在场?
谢文乔温声道:“我要和曈曈说些女人之间的话题,这你也要听吗?”
谢桁脸露不满,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小姨,你可不要跟曈曈说些过分的话。”
谢文乔轻笑:“我有那么坏吗?”
谢桁放心不下夏曈,夏曈唇角挂着笑,心里已经有预感,安抚他道:“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去找你。”
谢桁这才不情愿地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谢文乔和夏曈两个人。
谢文乔的眼神略有疲倦,但在病房顶灯的映照下依旧流淌着温和的光芒,她微笑看夏曈,“当初阿姨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一定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连“小姨”都不许她叫了。
夏曈手中端着杯热茶,“阿姨,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呢?”
“不过是聊些家常话,曈曈,你也不要多想,咱们好久没见了,不是吗?阿姨知道你工作很忙,你的职业,阿姨平时也有接触,多少了解一些。”
谢文乔静静打量她,眼神温和里带着怜悯,轻声道:“这份工作毕竟需要抛头露面,时刻暴露在聚光灯下,任由观众与消费者评判,也很辛苦吧?”
夏曈捉摸不透她的心思,轻笑:“世界上有什么工作是好做的呢?谁赚钱容易?我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能靠双手养活自己,就很满足了,谈不上辛苦不辛苦的。”
“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有这种乐观的心态,阿姨很欣赏,尤其是在你经历过那种事的情况下。”
谢文乔看向她,“因为你知道,有些年轻人是很脆弱的,一点小小的恶意就足以让她心态崩溃。而你不一样,曈曈,你在经历过那种大规模网络暴力的情况后,还能有足够的勇气站起来,从头开始,阿姨发自内心地认为你是个具备顽强生命力的人。”
“你头脑聪明,学历高,有非常强的事业心。就算不从事这行,在你本身的专业领域也能做出非常优秀的成绩。家庭、爱情,这些东西,都不能束缚你。”
谢文乔说到这里,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当然,阿姨记得,当时你能让那些人偃旗息鼓,也离不开你那位男朋友的帮助和鼓励吧?如果阿姨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位医生,姓沈,对不对?巧了,这边的主刀医生也姓沈呢。”
夏曈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她能猜到谢文乔的最终目的,却琢磨不透谢文乔每句话里蕴含的意味。
她忽然觉得累,只是捧着茶杯微笑,承认道:“确实巧,阿姨,沈医生就是我当时的男朋友。我也确实感谢他那时给予我的帮助和鼓励,没有他,我可能真的走不出来。”
“这样吗?沈医生看起来也是个很好的人,你们应该相处很愉快才是,怎么会分手?”谢文乔很快又说,“算了,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阿姨不问。”
谢文乔适当地沉默了一会儿,留给她平缓心态的时间,又道:“小桁下个月出国,这件事他告诉你了吗?”
“还没有。”夏曈低垂眼睫,已经笑不出来。
谢文乔点头,温言细语道:“在我们家年轻一辈里,谢桁最受期望的。谢榆性格优柔寡断,谢涵乐太小,其他子辈的人没一个能顶上的,要么懦弱窝囊,要么被爸妈惯着,染了一身的纨绔气,不堪重用。闹了这么些年,竟是一个像样的接班人都没培养出来,公司里的事儿到现在都是我和二姐顶着。”
夏曈对这些事保持沉默,指腹轻轻摩挲杯壁。
谢文乔叹了口气,“但是我嘛,你也看到了,这些年我忙着拼事业,全球各地到处跑,身体累垮掉了。这次摔伤后,想再恢复以前的精力无穷,不现实。而且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让小桁慢慢接手。我妈不放心把公司交给别人打理,也不想养一群只趴在信托基金上吸血的废物,她虽然嘴上嫌弃小桁撒娇黏人,其实心里最看好的也是他。”
来了。
夏曈曾预想过很多次的场面。Belike: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外甥。
她当时还对自己的幻想感到好笑,觉得该怎么回答呢?
一千万不够,再加一个零,难道你们的继承人就值这么点钱?
如今终于到了这一刻,她的心里没有悲伤、没有好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
谢文乔也不要她表态,“阿姨也是把你当女儿,才跟你说说心里话。小桁这个孩子嘛,从高中就跟着二姐进公司混脸熟,也做出些成绩,但与其他几个进入公司多年的哥哥姐姐相比,尚且不够看。董事会那群元老不是吃素的,虽然有二姐铺路,他们心里早就偏向小桁,但他再有能力,一个成天只知恋爱的小少爷,又怎么服众?”
夏曈勾唇笑了,到了这一步,倒像是肩头忽然卸下一个重担,先前的紧张一扫而空,“他什么时候走?”
谢文乔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欣赏,“过年后。他把书念完之后,必须在二姐安排的E城分公司待满两年,期间只要他能做出成绩,我就可以让他顺利掌控公司核心。”
夏曈点头:“好。”
非常顺利的事业,非常辉煌的前途。
只是与她无关。
“阿姨知道场合不对,不该在这种地方跟你说这些,至少要请你喝杯茶吧?可是没时间了,小桁不听话,二姐又不想干预你们的事,那就只能我来做这个恶人。”
谢文乔握住她的手,“不过你放心,阿姨不会亏待你。从今以后,只要你愿意,岚乔资本和你的代言合约可以随便签,并且无限延期,我会给你不输于谢家子弟的待遇。只要我活着,没人敢在你面前说一个不字。”
她是真的很喜欢夏曈,可也必须舍弃夏曈。谢桁名义上的妻子,不能是一个被口诛笔伐过的、毫无权势地位的普通人。
谈恋爱玩玩可以,如果结婚,谢桁必须服从她们的安排。
谢文乔也可以不说今天这番话。
即便谢桁有了名义上的妻子,夏曈也能做谢桁养在外面的情人。两人在小家恩恩爱爱,依旧能携手一生。
但谢文乔知道,这小姑娘虽出身低,也是被家里宠惯着的,心高气傲,断不会接受那种结果。
“谢谢阿姨的好意,合约就不必了,我不签岚乔也不会饿死。”
谢文乔一怔。
岚乔资本的代言对她们这些广告模特来说,已经是天穹顶级别的资源了,甚至有些当红小花小生都争抢不到。
夏曈在模特行业还没混到头部,却敢当场拒绝。
要知道,哪怕是支线品牌的一次合作,就足够她从此身价翻倍。
夏曈放下已经变凉的茶水,“您今天说过的话,我回去会好好考虑,也会和谢桁认真谈一谈。那就这样吧,阿姨您养好身体,早日康复,再见。”
她抽回那只被谢文乔握住的手,起身告辞,离开病房。
谢文乔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很难得地愣住。
那姑娘的腰背挺得笔直,脖颈纤长,下巴永远轻轻扬着,一部分因素固然来自于她身为模特的优秀体态,但谢文乔认为,这也源自她本身的性格底色,骄傲,清高,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肯受半点委屈。
她是宁肯斩断一切,也不会委曲求全的人。
手心里似乎还停留着小姑娘手心的温度,温热的、细腻的,充满年轻朝气的触感。
谢文乔扭头看向窗外,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