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暖气充足,谢桁只穿白色短袖和灰色卫裤,人高马大地站在卧室门口。
他手臂肌肉明显,深棕卷发微微凌乱,眸光不甚清明,似是刚醒。
杜静兰愣在当场,被忽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吓得心脏怦怦跳,刚要尖声质问,夏曈先发制人:“你怎么没走?”
杜静兰的尖叫堵在喉咙,震惊地看她,又看那年轻人。
谢桁抓抓头发:“太累了,就在你屋里睡了会。”
他走到夏曈身边,无视她眼里的惊讶与隐怒,揽住她的肩,脸上扬起乖巧的笑容,对杜静兰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曈曈的男朋友。”
夏曈眨眨眼,他掌心的热度隔着毛衣传递到她的肌肤。她却觉得好笑。
“啊?这……这怎么没听你说过呀?”
杜静兰嘴巴张开,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看看谢桁,又看夏曈,“曈曈?”
夏曈暗中在谢桁腰间狠狠拧了一记,转头微笑,“是我男朋友,妈,这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杜静兰惊疑未定,但好歹是松了口气,挤出笑容,语气斥责道:“吓死我了你们两个!刚才妈差点都要报警了!”
谢桁抿唇笑:“都是我不好,吓到阿姨了,阿姨您坐,我给您倒茶。”
夏曈唇角勾笑,勉强笑道:“可不就是你不好么!”
谢桁低眸望着她笑,脸上还有睡觉压的红印子,眼睛亮亮的,带着某种坚定。
夏曈怎么看不出他是故意的?
这小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上演这一出。
谢桁起身去泡茶,留下夏曈和杜静兰在客厅。
杜静兰放下胶布,轻声问:“曈曈,跟妈说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谈的?”
夏曈眉心微蹙,摸摸脸:“……也没多久,有半年吧。”
“是个好孩子,就是突然出现,有点吓人。”杜静兰往厨房方向看了眼,悄声问,“你们住一起?”
夏曈:“嗯……也不算,他在别的地方有房子。偶尔来跟我一起住。”
“看起来像外国人呢,混血?”杜静兰仍心有余悸,“多大啦?”
夏曈抬眸看她,犹豫道:“是混血。年龄……比我小点。”
杜静兰听出不对劲,追问道:“小点是小多少?”
夏曈又摸摸脸:“小几岁吧。”
杜静兰拧眉:“毕业了吗?”
“……年后毕业。”
杜静兰的表情明显流露出不满意:“大四啊。”
夏曈小声嘟囔:“以年龄来判断人,不可取哦。”
杜静兰不搭理这茬,揉着胶布的脑袋,给胶布爽得直接失去表情管理:“我看你刚才见了他也挺惊讶,怎么,是他自己要留下来的,你不知道?”
夏曈心说:我就知道您是这个态度了,还能把他带到您面前吗?
她心里憋着气,但还是维护谢桁:“我知道,就是专门等着介绍给您呢,今天就算是一次不正式的见面吧。”
“噢,所以妈给你安排那相亲,你才铁了心的不去,原来这边有个男朋友了。”杜静兰叹道,“你早说啊,妈又不能强迫你跟谁结婚。”
夏曈顺势问:“那您觉得他怎么样?”
杜静兰笑笑,没说话。
以她的眼光来看,当然是年轻、幼稚,不足以托付一生。
杜静兰自认为,真不是她对年龄有歧视,差那么多岁,大概率以后要出现问题的。
以前他们大院里也有谈姐弟恋的,不都是刚结婚那会儿如胶似漆,婚后出现各种问题。男方幼稚、逃避、缺乏责任心,觉得女方年龄大,就什么都该让女方负责,自己躲在后面当弟弟,一副长不大的废物样子。
能最终获得幸福的,有。但婚姻不是赌局,她可不想让女儿去赌这么一个可能性。
夏曈看着杜女士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把思维发散到结婚生子那里去了。
老一辈观念如此,恋爱就必须结婚,结婚就必须生子,否则就是不孝。她也懒得再说什么,随他们去想。
不多时,谢桁出来奉茶,杜静兰微笑接过,随口问道:“跟曈曈怎么认识的呢?”
谢桁把当初追求夏曈过程简单说了遍,杜静兰很客气地笑道:“那你们蛮有缘分的。”
杜静兰明显对他本人的兴趣不大,话题很快转向她膝上的胶布,两人交流起育猫心得,气氛不是很热,但总算没冷场。
这时门铃响起,杜静兰抬头:“是不是你菲菲阿姨来了?”
夏曈:“我去开门。”
谢桁也笑着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阿姨。”
“别走呀,”杜静兰出言挽留,“不忙就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不了,阿姨,谢谢您的好意,我家里还有些事,改天再专程来看望您。”谢桁看向夏曈,眼睛弯弯,“曈曈。”
夏曈搁下茶杯:“我送你。”
杜静兰微笑送客:“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啊,改天有时间咱们再见面。”
谢桁笑着答应。
两人换好衣服,夏曈开门。
沈湛明和苑菲菲站在门外,手中各自提着大兜食材,汤圆紧随其后,仰着脸冲夏曈摇尾巴。
苑菲菲柔声道:“曈曈晚上想吃什么好吃的呀,让湛明给你做……”
沈湛明的视线几乎是瞬间落在了谢桁脸上。
隔着两人的距离,谢桁亦静静凝视他,唇畔笑意不变,唯目光带着冷意。
苑菲菲此时也瞧见了夏曈身后不远处的谢桁,“哟,这位是……”
谢桁收回视线,露出他标志性的乖巧笑容:“阿姨您好,我是曈曈的男朋友。”
苑菲菲睁大眼:“男朋友?”
夏曈微笑点头,看向沈湛明,他的视线仍落在谢桁脸上,眸光沉静,堪称冰冷,金属镜框的光芒为他整个人更添几分尖锐气质。
“好巧啊,沈医生。”谢桁打招呼,“原来你和曈曈早就认识吗?”
苑菲菲挑眉:“你们也认识?”
谢桁笑说:“是啊,我小姨前段时间骨折,是沈医生给做的手术。”
沈湛明没说话。
夏曈实在受不了这气氛,拉着谢桁出门:“我先送他回去,你们快进屋吧菲菲阿姨,外面冷。”
她经过沈湛明的身边,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冷如寒冰,却也只得装作没察觉。
屋门在身后关闭,走廊里仅剩夏曈和谢桁两个人。
夏曈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谢桁按下电梯,观察着夏曈的脸色,小声问:“姐姐,你生气了吗?”
生气倒不至于。
夏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眼里流露出无奈,“你想干嘛呢,宝宝。”
还肯叫他宝宝,那就没有那么糟糕。谢桁先低头服软:“我心里想的什么,姐姐都知道。”
两人走进电梯,夏曈轻声叹息:“我不知道。”
“骗人,”身处封闭空间内,谢桁便俯身抱住她轻晃,讨好意味明显,“姐姐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姐姐最会敷衍人了。”
夏曈任由他抱在怀里,黏腻亲吻如雨点落在她脸颊:“我敷衍你什么?”
“你不承认我,不跟叔叔阿姨说我的存在。”谢桁很不满,“就连在社交网络上,姐姐还说自己是单身。你为什么不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夏曈一怔,脑海里划过某些不堪入目的咒骂,她闭了闭眼,将那段回忆驱逐脑海,淡声道:“我不喜欢跟陌生人分享自己的私生活。”
“可是那个沈医生的同事,倒是对姐姐以前的恋爱细节记忆犹新啊。”谢桁轻哼声,“姐姐区别对待。”
夏曈心里叹气,她就知道得出事。
“所以今天在我家上演这出,是因为吃醋?”她伸手摸摸他的脸,“嗯?”
谢桁不悦道:“才不是吃醋,那个沈医生对我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我只是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
“关系是更进一步,这下不仅我妈、连菲菲阿姨都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们现在一定很惊讶。”
夏曈笑道:“说不定正在追问沈湛明关于你的事。”
谢桁小声嘟囔:“我是你男朋友,阿姨们对我好奇,那不是很应该的么?”
夏曈稍有无奈:“你打了个措手不及,换谁都会惊讶的。”
暮色四合,小区里的路灯渐次亮起,晚风吹动枯枝,萧瑟声声。
夏曈牵着他的手走在幽静的石子径,听他仍旧小声试探,“姐姐,虽然今晚我没有留在那里吃晚饭,但迟早有天我会上桌的。”
声音虽轻,但语气坚定,仿佛他的目标是无上荣光。
事实却仅是她家餐桌的一个席位。
“一定要争这个位置吗?”夏曈有些不解,“我们的关系就停留在此,不行吗?”
枯枝轻晃,幽幽的影子投映在他的侧脸,谢桁默了瞬,“我们家的餐桌上永远会有你的位置,我也只是想在你的家庭里争取到一个相应的对待而已。”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语气很平淡,却含着一种莫名的委屈:“姐姐,你在暗示我贪心,可是我要的很多吗?”
夏曈否认:“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就是这么想的。”
谢桁低头看她,眼睛如清水般澄亮,“姐姐,你很怕麻烦,不愿意参与我家的任何事情,甚至连我的家人都疏于交际,你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止步于此——反正恋爱只是两个人的事,到时你对我腻了,随时可以甩掉我,而不必对我负任何责任,对吗?”
夏曈摇头,想在木椅坐一会儿,被谢桁揽着坐在了他的腿上。
谢桁以一种禁锢的姿势抱着她,轻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又亲了一下鼻尖,又贴着她柔软的脸颊,最后吻到她的唇时,才听到夏曈轻声开口。
“恋爱一直都是两个人的事情,结婚也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们有自己的小家,过自己的生活,这就够了。这些话在咱们刚确认关系的时候,就已经达成共识,为什么现在又露出这种委屈的表情呢?”
话音落下,谢桁的身体很明显僵硬了下。
他烦躁低头,眉头拧紧,呼吸急促,似乎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他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因为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就是你的前男友!”
夏曈一怔。
谢桁盯着她:“我偶尔是会吃醋,可如果你的前男友是别人,我并不会说什么,因为我了解你,你性格果断,绝对不会和前任再产生联系。可那个沈医生……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舍得放下你吗?”
他抬手捏住夏曈的脸颊肉,指腹粗粝带着温度。借着不甚明亮的路灯,夏曈看到他的眼眶似乎微红,棕色的眼珠也蒙着层水色,仿佛是委屈得不行。
谢桁越说越恼,不知想到什么,给自己气得咬牙:“姐姐,你也想一想,你们之间除了是前任还存在什么关系?青梅竹马?哥哥妹妹?你们就算分手了,不还得见面吗?像今天这种情况以后还要出现多少次!我怎么防?他嘴上光明磊落得很,可心里能放得下你吗?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勾引你?反正你们是住在同一层的邻居,他如果真的敢当小三,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啊?”
夏曈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伸手轻轻抚弄他的耳垂肉,安抚道:“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
“是吗?这谁能说得准呢?当初你们恋爱时,有想过会分手吗?”
夏曈动作一顿。
说到这里,谢桁忽地笑了,“你是没注意到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有多凶,恨不得把我绑起来大卸八块。是啊,他沈医生医术精湛,可不就擅长拿刀子剖开人的胸腔肺腑么,说不定哪天就把我抓起来当大体老师去了。”
夏曈眉心轻蹙:“越说越离谱了。”
谢桁:“我认真的。”
夏曈无奈:“他不会这么做。”
谢桁气得要死:“你还替他说话?!”
“……”
夏曈和他讲道理:“他对你再凶,也不至于杀了你吧。”
谢桁语气里带着恶意:“我怎么知道!”
“……行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夏曈偏头亲亲他的掌心,“可以不要再掐我的脸了吗,有点痛。”
谢桁本来还在气头上,听见这话,立刻放松了力道。
见她皙白脸颊上竟留了红色指印,他虽心有歉疚,但心里旺盛,此刻也不肯认错,只低声道:“我没使力气啊,我以前掐姐姐的腰时,就是这么用力的,姐姐也没说痛。”
夏曈揉揉脸:“床上痛点倒没什么。”
“那我以后不这么捏姐姐的脸了。”
谢桁忽地发现话题已被她带偏,立刻严肃道,“我还在生气!”
夏曈转移话题失败,叹息道:“那怎么办呢?你也看到了,我妈妈和菲菲阿姨是好朋友,我和沈湛明平时当然不见面,可只要家庭聚餐,我们就不得不在一张桌上吃饭。这不是我能改变的,宝宝。”
谢桁蹭蹭她的脸,又小狗磨牙似的咬她手指,小声道:“那你能保证自己不变心吗?不管他做什么。”
他的话语有些含混不清,像是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但仗着夏曈的宠爱,他可以胆大、可以胡闹,可以提出一些幼稚的要求。
闹到现在,夏曈已经有点疲于应付。
她弯眸扯起笑,低头吻他唇,“当然可以啦,你还不相信我么?”
谢桁理直气壮:“是姐姐你没有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好好好,”夏曈举手投降,“以后除了我的男朋友,我不跟任何男性讲话,好不好?”
谢桁抓住她的手:“那也不必,搞得好像我有多么小肚鸡肠。”
你还没有么?
夏曈凝视他轻笑。谢桁顿觉被轻视,神情流露出不满,大掌按住她后脑,用力吻住。
夏曈只来得及“唔”了声,唇舌便被凶猛掠夺。
男人的臂力极强,一手掐住她的后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完全挣脱不得。
这个吻携带着怒火,凶狠得仿佛要将人吞噬进肚子里。夏曈的舌尖很快发麻,旋即泛出被用力搅弄的微痛,她后知后觉尝到谢桁唇腔里的茶水味,是清新甘甜的茉莉香。
晚风吹动头顶的枯藤,发出萧索的沙沙声。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被放开时,夏曈的气息都乱了,脑袋靠在他颈窝里平复良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夏曈摸了摸被吻得发红的唇,恼得在谢桁身上捶了一下,“亲这么用力,待会我怎么回去?”
谢桁却并未开口,同样殷红的唇轻勾着,望向她身后。
他的眼睛很亮,此刻正在笑,唇角勾起一抹堪称挑衅的弧度。
夏曈顿觉心跳漏了一拍,回头望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人,正静静地凝视他们。
是沈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