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开得比反应快。
韩绛紫整张脸埋进冯半见胸膛,闻见淡淡的山茶香汹涌,后背猛地被他的手臂箍紧。
身前是即将打开的门,身前是他结实的胸膛,她避无可避。
直到有人试图拉门把手发现没拉动,弹回的清脆响声震了一下,她才推开了他。
门外传来拖鞋擦过地砖的响动,还有保姆模糊不清的声音:“小姐,有人找。”
冯半见低头咬她锁骨,呼吸烫得像要在皮肤烙上一个洞:“别动。”
同时抬脚勾过旁边的沐浴露,“啪”地甩在门把手上。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两秒,阿姨的嗓门突然拔高:“哎哟!这浴室门怎么自己开了?风大的!”
韩绛紫憋着笑,肩胛骨抖得厉害。
密闭的空间内呼吸变得困难。
她跌进他怀里,他掌心顺着她脊梁骨往下按,直到门重新关紧,才松了力道。
门外又响起钥匙串的哗啦声,这次是保姆去而复返:“对了小姐,是代郁代先生来找您。”
玻璃别墅是韩绛紫成年之后,就为自己购置的居所,从未让代郁来过。他来,肯定是听到了风吹草动。
冯半见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水滴落入浴缸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最初,是几滴水珠孤零零地坠落,随着水流的加大,都在洁白的浴缸里溅起水花。
韩绛紫踮脚捂住他嘴,指尖触到他唇角的笑意。
他含住她指尖,舌尖扫过指腹的瞬间,门外的脚步声再次远去。
花洒的水声重新响起,这次他没开冷水。
韩绛紫偏开看他的视线,平缓了下呼吸,转身拉开玻璃门,凉风呼呼灌进来,刚在浴室那点让人脸红心跳的旖旎,吹得干干净净。
到客厅的时候,看见代郁坐在沙发上,捏着眉心,脸色微沉。
室内气温很高,气压却有些低。
坐在客厅的男人转过头,径直从沙发上起身,“刚才我让阿姨叫了你两次。”
“那又怎么样?”她又没逼他来。
韩绛紫握着酒杯微微摇晃,觑过来的眸色似乎漫不经心。
因为韩绛紫挖苦人的话,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代郁下颌紧绷,但转瞬之间,被温度慰贴,“听说这次你招惹了梁叙白?”
“把听说去掉,田衫月是他姐,我不信你不知情。”
安静了几分钟,韩绛紫摸不透代郁在想什么,他开口却说了一句她异常恼火的话。
“衫月是糊涂,你多担待一点。”
这话却惹到了韩绛紫。
虽然她和代郁两看生厌,但是好歹表面上挺和谐,这次,导火索却是田衫月。
换成是她动手打了田衫月,十倍百倍偿还,只要田衫月不罢休,这事就没完。
轮到她,轻轻揭过。
反而要她主动低头,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韩绛紫浑身气血冲上头,怒视他。
“我多担待,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我没找她算账就不错了,凭什么要我担待她?霸凌我的人都没道歉,我还得担待她,我疯了吗?”
还没反应过来,她甚至没回头看沙发上的男人,就让保姆送客。
代郁刚想说些什么,浴室门咔嗒轻响,水汽裹着个裹着浴巾的男人晃出来,发梢滴着水,胸膛还泛着洗过澡的潮红。
他光着脚跑过来,浴巾松松垮垮挂在腰间,“吹风机放在……”
代郁指尖猛地掐进玻璃杯壁,骨节泛出青白。
他看着那个傻里傻气的男人自然地走到她身后,发梢的水珠落在她手背,而她只是随手抽了张纸巾按过去,动作熟稔得刺眼。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韩绛紫这会儿也没心情跟代郁纠缠逼婚的事情,“这是代郁,我哥。”
她转身介绍时,浴巾滑落半寸,冯半见慌忙揪住边角,他倏然转身将人困在臂弯间,鼻尖轻蹭她发顶,耳尖通红。
“这是冯半见,我的救命恩人,暂时借住。”
冯半见冲代郁呲出犬齿,眼含敌意。
“哦,我忘了,你们见过。”
有一个瞬间,韩绛紫想要冯半见咬死代郁。
她懒懒站着,没再说话。
当然,也不理会代郁说的那句无聊话。
代郁喉结滚动,茶杯在掌心转出细碎裂痕。
他看见对方锁骨处未消的红痕,黑沉沉的眸子隐晦如深海,暗藏汹涌。
“你……”他刚开口。
冯半见忽然凑近她耳畔:“我浴巾要掉了。”
韩绛紫条件反射去抓浴巾的手被握住,代郁瞳孔骤缩。冯半见却只是无辜地眨眨眼,黑发垂在额前:“你不走是要吃饭吗?家里没有第三副碗筷。”
代郁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才终于回过神,收回刚刚落在她手上近乎无礼的目光。
走之前,他朝韩绛紫颔首,说:“听话,不要意气用事。”
端的是长辈的姿态。
助理小张捧着文件刚要汇报,就撞见老板眼底骤起的暗涌,吓得将“代总”二字吞回腹中。
空气里有浓郁的腥檀味。
韩绛紫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进了浴室,看见马桶旁边的垃圾桶里堆了一团又一团卫生纸。
次日清晨。
医院那边打电话通知,李傲梅情况突然恶化,一直在喊冯半见的小名。
红灯还有97秒。
韩绛紫猛打方向盘拐进反方向,一路驰骋。
冯半见撞开住院部门,跪在床边,膝盖撞翻了床头柜。
“病人家属!老人现在需要安静……”
医生掀开隔离帘,即将阖眼的李傲梅奇迹般清醒,干瘪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见子啊。”
“哎!”
“见子啊。”
“……哎。”
病房里氧气机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老太太凹陷的眼窝积着泪。
“奶奶不逼你结婚生孩子,就希望你有个自己的家,我老了,怕成为你的累赘,就不治了。当年你爷走得早……我就该跟着去……老家柜子底有存折,密码是你生日……就算你脑子一直不好也没关系,但你是个小子汉,不能一辈子留在村里,不出去见见世面。”
他抽抽鼻子憋了句:“我记着了。”
冯半见虽然思想传统,但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急着传宗接代,也没有那些大男子主义的坏毛病。
或许因为从小缺乏父母的疼爱,让他特别执着于有一个温馨的家。
他理想中的家不用像玻璃别墅那么宽敞,有人伺候。只要屋子干干净净、亮亮堂堂,每天有个人坐在餐桌那边,把他做的饭菜吃得精光,再真心实意地说一句:“手艺真棒。”
但这并不需要通过婚姻来实现。
以他的外在条件,哪怕头脑不清楚,要想结婚早该有合适对象了。
四岁踮脚够灶台,五岁握镰割猪草,从小就眼里有活,力气比同龄孩子大得多。从不闲着,结痂疮疤落了一年又生一年,村里邻居有事总找他帮忙,完事后管他顿热乎饭,大伙都夸这孩子实在。
他是会过日子的人,不用想很多就能过得很好,可最放不下的就是奶奶。
冯半见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见奶奶嘴角漾开笑纹,往他手里塞了一盘钥匙串。
“你爷爷走得急,就留下这些钥匙,我研究了半辈子也没搞明白,给你做个念想。”
老太太没有解释太多,但韩绛紫却听懂了。
这是在交代后事。
韩绛紫看了冯半见一会儿,不忍心打扰他们祖孙,倒是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她赶紧从包里拿出来静音。
这时。
警报声突然尖锐起来,心电图拉成笔直的绿线。
那一瞬间,冯半见的心跳停了半拍。
“让开!”
一支穿着迷彩服的医疗团队带着器械箱涌进来,将李傲梅抬上救护车,他刚要追上担架,只手从后方探过来,拉开了冯半见:“我是医生,让我看一下。”
车门轰然关闭,只留一地尾气。
抢救室内,不知过了多久,李傲梅的呼吸机已经换成透明面罩。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露出张熟悉的脸。
韩绛紫挑了下眉毛:“瞿溪?”
“是我。”男人顶着个寸头,五官凶煞。
瞿溪以前在特殊病种临床,后来辞职加入无国界医生,目前刚从战地归来,看起来像退伍的。
他脱下白大褂,“暂时稳住了。但老人家撑不过下月,除非……”
寸头配着张硬汉脸,看人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除非什么?”韩绛紫适时递上一杯双倍浓缩。
瞿溪接过咖啡抿了口,说:“我导师有个临床试验。靶向药加基因编辑,但费用够买你的酒窖。”
冯半见摸出塑料袋,里边的钞票已经卷边。
这些是他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本来想着在村里买台拖拉机,像老辈庄稼人那样种地多打粮,从就认准种地这条路,从来没想过种地之外的事情。
直到遇见了韩绛紫,原来丰收的不只是地里的麦子,还有心里头,那片从来没被开垦过的、叫悸动的一亩三分地。
韩绛紫压下他的手,“钱不够。不过我可以先垫付。”
冯半见霍地抬头,手在走廊灯下发烫。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觉得自己在外头晃荡了这么多年,这一刻才算是有了落脚的地儿。
“条件嘛……”她押着音节,“签个卖身契给我。”
他觑着她的脸色,应声很快:“好,只要你救我奶奶,我什么都答应你。”
韩绛紫点点头,划着手机头也不抬,她没有和冯半见长期发展的计划,对他的家庭背景和亲戚朋友一律不感兴趣。
她在乎的只是今天的他,而不在乎昨天的他。
冯半见这人脚踏实地,不玩虚的。
解决问题的方式直接有效,甚至显得有些轴。对物质要求极低,吃饱穿暖有活干就行。
最难得的一点就是,只要是和他奶奶治病有关的,他都能愿意做。
同理可得。
搞定他奶奶就能搞定他。
愣怔的瞬间,韩绛紫撞翻了瞿溪手里的咖啡。
她去桌上抽湿巾,却摸到冯半见滚烫的掌心覆上来:“现在签?”
“急什么,我又跑不了。”她抽回手,“你应该担心我图你什么才对。”
冯半见脑子转得很慢,眼睫眨得慢,说话也很慢。
“你图我身子。”
瞿溪眼睛微不可察地瞪大了一圈。
韩绛紫眼瞳骤深。
这男人看似是一团棉花,你踢一脚,硌脚,才发现他是一团包着钢板的棉花。
冯半见恍然抬头,问得恳切:“瞿医生,咱啥时候能治病?”
瞿溪哑然失笑,回了一句冯半见没听明白的话:“这得看你金主了。”
冯半见没懂他怎么突然笑得这么起劲。
片刻,瞿溪收了笑,目光往韩绛紫那边倾斜,带着点不言而喻。
然而没等瞿溪挪动步子走人,就听韩绛紫的声音幽幽传来:“瞿医生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这点,韩绛紫无惧。
“行。”瞿溪答应得很痛快。
他拉开吉普车门又关上,薅了把板寸头,扭头冲她喊:“哎,赶明儿请你吃饭,你可要赏脸!”
韩绛紫谈吐自然的答应了。
后来每次想起那天晚上,冯半见脑子里都会蹦出三个字:天知道。
她到底还认识多少个男的?
女主非道德标杆,嘴硬心也硬~
男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低智力,有特定领域的天赋并语出惊人。
本章掉落小红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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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