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小二把酒菜端了上来,锦文修笑着点了点头,把筷子递给对面的两位少年。
????文王家长子于归,以及次子于回,一对双生,今年十六有七,倒也快到了建功立业的年纪。
????锦文修也是弱冠之年,就靠着自家老子,给封了侯爵。
????父亲位高权重,脱他的福,锦文修身边的都是皇亲国戚。
????于回不喜过问旁人琐事,反倒于归一整日闲得发慌。
这不,叼着肉都堵不上他的嘴:“诶锦少爷,万汇营退敌有功,我爹给办了庆功宴,晚上来凑热闹不?”
????锦文修也是个不喜乱打听的,这人到了眼前才能想起来问:“万汇?渡河之战哪个挂的帅?”
????“叫个什么……诶?叫什么来着?”于归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名字,就开始撞一边的于回。
????于回无奈的放下筷子认真回话:“听郡主们闲谈,是前国子监祭酒之子……”
????锦文修的手僵住了,脑子像被砸了一般,于回说的那后三个字都听不到了。
????“嗷对对,就是这贺鹭舟!”
于归得意的扇着扇子,接着说:“那前祭酒夫人死后,这贺鹭舟就回这夫人祖籍守孝去了,按道理过个三五年就回来了吧,诶,没有。孝期一过,这祭酒就告老还乡也回老家去了。”
????于回点头附和着:“这贺将军也是近几年刚冒了头,兄长前些天听了这闲言碎语,还认为这祭酒之子是读书人,谁曾想带兵打仗很有一套。”
????“诶锦哥,你别光问啊,来不来啊给个话。”于归见锦文修半天不说话,脸色也不太对,赶忙问:“锦哥?”
????锦文修眨了眨眼,低头笑了笑:“去,有热闹当然去。”
????于回叼着筷子左悄悄右看看,给于归夹了一大筷子肉,牙都快咬碎了:“兄长你快些吃吧。”
“诶呦我知道别催我。”
你知道个屁。
????“来就好,戌时开宴锦哥可莫要忘了,这贺鹭舟脾气可怪的很,你可别去晚了。”
????于回在桌下狠狠踹了多嘴的一脚,于归嚎了一嗓子,还在没眼色的看他。
????锦文修却像没听见,目光落在窗外喧嚣的街市,望向贺府的方向。
????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子忽然被捞起,带着湿冷的泥沙……
????贺鹭舟……倒是许久未见了。
????想起当年,他们被救回京后,自己便发了高烧,锦平将自己关在屋内月余。
????后来,贺府便举家离京了。
????“你们先吃。”
????锦文修放下筷子,走的干脆,独留兄弟两个面对一桌子菜。
????“做什么不让我说!”于归气的踹了于回一脚,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问:“不就是小时候玩过两三年吗?离京这么久了不联系很正常啊。那我们还跟锦哥相伴了十多年呢。”
????于回叹了口气,看着兄长那张写满天真无邪的脸,放弃了和蠢孩子沟通。
????有些事,于归这种粗神经永远不会懂。
????比如锦文修刚才一瞬间失神的眼底,那绝非只是对旧日玩伴的寻常惦念。
????锦文修没有回府,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曾经的旧宅子。
????贺府所在如今大门紧闭,石阶蒙尘,牌匾早已摘下,只剩空荡的宅院,以及曾经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幼年时翻过无数次的那堵墙,如今竟是轻轻一跃便能触及。墙的另一头,也不会再有一个少年伸出手,对他说:“快些,锦叔要来抓你了。”
????心脏某处传来迟滞的闷痛。
????万汇营退敌,解了北境之危,圣心大悦,文王这庆功宴办得极尽风光,倒也算是粘了这将军的光。
????锦文修随便穿了件月白长衫,长发难得束起,用一只朴素的玉簪固定。
????他来得不早不晚,姿态闲适地混在人群中,双瞳闪着笑意,叫人捉摸不定。与几位相识的宗室子弟谈笑风生,又是一副潇洒浪荡模样。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贺将军到——”
????谈笑声低了下去,无数目光投向门口。
????锦文修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望去。
????于归支在他身上,见锦文修转过头,自己也就抬眼瞧了一眼。
????来人踏入正堂,一身玄色劲装未换,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挺拔如松的身姿。
????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秀,轮廓变得深刻而冷硬,眉间凝着经年风霜与杀伐淬炼出的沉肃,眉骨处还多了道疤。
????就连那双眼睛都变了。
????温润如玉的眼眸不复存在,像寒冬深潭,不起波澜。
????贺鹭舟。
????他步履沉稳,向主位的文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遍安静下来的大厅:“末将来迟,王爷见谅。”
????文王大笑起身,亲自相迎:“贺将军辛苦!快请上座!”
????锦文修看惯了阿谀奉承,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贺鹭舟并未推辞,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主宾席。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经过锦文修所在的位置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锦文修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仰头喝尽杯中酒。
????于归还搭在他肩上,兴致勃勃地评价着贺鹭舟那道眉骨上的疤痕,猜测是何等凶险的战事所留。
????锦文修只觉那声音忽远忽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坐在远处的将军。
????他极少举杯,只偶尔与文王或近旁几位将领低语两句,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满堂喧嚣,眼底没有温度,也看不出情绪。
????这与记忆里那个会无奈背起他、会悄悄带他溜出府的少年,判若云泥。
????讨厌。
????“瞧见没?”于归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都说这位贺将军性子孤拐,不近人情了。”
????锦文修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心里却想,若真如此,当年在绝境中死死护住他的少年,又是谁?
????文王红光满面,起身举杯:“诸位!今日盛宴,一则为贺将军及万汇营将士庆功,二则……”
????他顿了一顿,笑容更深:“本王亦有一件喜事,欲与诸位同享!”
????于归开始悄悄解释他亲爹的歪注意:“肯定没憋好屁。”
????满场目光汇聚。
????文王抚须笑道:“小女敏仪,正值芳龄,与贺将军郎才女貌,本王有意撮合,今日便请诸位做个见证,不知贺将军意下如何?”
????“你看,我就说吧。”于归笑了笑。
????锦文修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却浮起一丝玩味的笑,等着看贺鹭舟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厚爱。
????锦文修歪头瞧着,低声问:“你家那丫头在宗室女中颇负盛名,这当场指婚……为的哪般啊?”
????于归摇了摇头,好像真的在沉思一般:“还真不知……父王脑子摔坏了?”
????于回的声音幽幽的出现在他们身后:“兄长……闭嘴吧……求你。”
????贺鹭舟缓缓站起身。
????他身量很高,玄衣更衬他势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静地掠过文王殷切的脸,又似乎无意间扫过远处锦文修所在的方向,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王爷厚爱,末将惶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末将常年出征在外,刀头舐血,不知何时便马革裹尸,实不敢耽误郡主锦绣前程。”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拒了。
????不仅拒了,理由给得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郡主颜面,又抬出了军务,让人挑不出错处。
????却也将文王的美意推得干干净净。
????文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哈哈一笑:“贺将军实乃我辈楷模!是本王考虑不周,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来,诸位满饮此杯!”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底下暗流涌动,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于归摇了摇头,对锦文修道:“这位贺将军,可真敢啊……”
????锦文修却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到贺鹭舟在坐下前,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那短暂的神情里,似乎并非全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倒像……厌倦。
????锦文修觉得有些气闷,寻了个由头离席,走到后院透气。
????他打着瞌睡伸了个懒腰,夜风带着池水的凉意,吹散了酒意和喧闹。
????还是清净些好。
????人刚站定,便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不是于归那种咋咋呼呼的步子,而是沉稳、近乎无声的脚步声。
????锦文修没有回头。
????那人停在他身后几步之遥。
????“锦小侯爷。”
????声音响起,是贺鹭舟。
????锦文修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挂起惯常那种略显疏离的浅笑:“贺将军。也出来透气?”
????贺鹭舟站在阴影里,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灯笼的映照下闪着微光。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锦文修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在宴席上更直接了些:“小侯爷,在京中可还安好?”
????“托圣上与家父的福,一切安好。”锦文修答得滴水不漏,反问道:“将军戍边辛苦,此番回京,可要多留些时日?”
????“军务在身,不日将返北境。”贺鹭舟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京中人事繁杂,不比边关。小侯爷身份贵重,日常还需多加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客套提醒,可锦文修却听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
????他微微挑眉:“将军此言何意?京中……有何不妥?”
????贺鹭舟移开视线,说:“并无特指,感慨罢了。”
????他侧过脸,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清晰:“毕竟,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
????锦文修心头莫名一紧。
????他看着贺鹭舟,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年的光阴。
????还有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迷雾。
????这迷雾源于那次危机,却似乎蔓延到了今日,笼罩在贺鹭舟周身,也横在他们之间。
????他想问,你还要不要我了。
????可话到嘴边,又统统咽了回去。
????贺鹭舟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以及那句疏离的“锦小侯爷”,都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于是,锦文修也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淡:“将军说的是。多谢提醒。”
????贺鹭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锦文修,那目光很深,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夜风凉,小侯爷早些回席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锦文修独自站在水边,夜风拂动衣袍和几缕未束紧的银发。
????他低头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眼眸里所有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