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春期

还是那个咖啡厅,那张桌子,那个窗边,顶着微黄卷发的男孩注视着街角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脚步越来越近,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哟,高少爷大驾,找我做什么?”

徐志然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阴阳怪气,不等对方打一声招呼,就不客气地坐下,椅子腿随着动作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噪声。

高裕阳对他友善地笑笑,对方为何如此,他大概能猜到几分,不过这和他今天的目的并不相悖。他只是把菜单推过去。

“我觉得这家店的蛋糕挺好吃的,你有什么想点的吗,我请客。”

徐志然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招来服务员,让她上一杯美式。

棕色的液体在瓷白圆胖的杯子里冒着热气,徐志然抿了一口,忍不住微微皱起眉。他把嘴里发苦的唾沫咽下去,不禁觉得对面表情平淡的人面目更加可憎。他开门见山道:

“不必弄这些弯弯绕绕,你究竟想做什么就直说吧,我听了后再考虑。”

高裕阳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舀了一勺香蕉船里的冰淇淋。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郑灵之高中是同学。我想了解她高中的事情,所有你知道的部分。”

徐志然抱臂瞪着他,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事,我又有什么义务要告诉你。难不成你以为一杯咖啡就能收买我?”

“当然不是”,高裕阳轻快地回复,“对于自己感兴趣的女孩,打听一下她的喜恶,不是很正常吗,不然还没开始追求就冒犯到对方,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徐志然面色铁青,高裕阳看到他侧脸的咬肌在抽动。

不等他先出口伤人,高裕阳就开口补充道,“当然,你卖我一个故事,我也准备了会让你满意的报酬,相信你听完会改变想法的。”

“听说你在准备进省队的事情——当然,我知道你在高中就有基础,可能对你来说并不是束手无策。但是就算是散打,在现在这个倡导全□□动的时代,相信你的竞争者也并不少。你找学姐帮忙,不就是因为她高中练过散打,认识一点体育方面的人嘛。如果你相信我,我认为我的承诺会比她更有分量一点。而且,你家人不是生病了吗?”

如果说前面的话只是让徐志然坐立不安,那最后一句话可以说让他毛骨悚然。冷汗从他硬茬的发际流到眉骨,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在心中把这段话过了几遍。

他只问了一句:“你真的会帮我?”

高裕阳微笑着回答:“当然。相信你很快就能看到成效。”

徐志然清了清嗓子,本来准备把桌上的美式拿起来喝,到嘴边又放下了。高裕阳看出他的不适应,让服务员给他换了一杯摩卡,并从吧台拿了一袋砂糖。看来他选错位置了,他心想。

徐志然不自在地喝了一大口,别别扭扭地对他道了声谢,开始讲起零五年平江一中发生的事。

高一一个平常的晚上,徐志然骑着脚踏车回到家,在楼道里就听见一阵激烈的锅碗瓢盆碰撞声。他心如擂鼓,小心翼翼地把门拧开,不着痕迹地拉开一条小缝,把眼睛贴着,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

两道身影在互相推搡,他认出这是他的爸爸妈妈,从母亲的嘴里爆发出他从未听闻的尖利声音:

“你这个狗养的真有脸啊,下岗了还有心情去玩女人,以后志然的学费怎么办,他弟弟怎么办!在学校说起他爸是个下岗工人,你儿子的头抬得起来吗?我这么多年含辛茹苦照顾你们爷俩,给你妈当牛做马,你对得起我吗?你这个孬种!”

女人一边哭叫一边推搡着对面一言不发的男人,男人把手里的茶缸重重地摔向地板,扔下两个字,转身进房间反锁了门,把他的妻子留在原地。

“离婚。”

两个沉重的字眼让女人在原地呆立,表情因为错愕显得有些滑稽。

没有任何人问孩子的意见,两个大人一意孤行地决定了他的人生。从此他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父亲手里,一半在母亲手里,两股力量昼夜不停地撕扯他,问他究竟要向着谁。

徐志然跟着母亲走了。可是妈妈的脾气越发的坏,他的忍耐力也在逐渐降低。每一餐,每次回家,他们必然发生激烈的争吵,就像过去她的丈夫和她一样。有一天回家,他看着母亲狰狞的脸,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婚姻已经把这个温婉的江南女子折磨得不成样子。还没到四十岁,她的法令纹和鱼尾纹已经像刀刻般深入皮肤,每天吃进去的是五谷,吐出来的是仇与恨。她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自己的付出,好像这样就会有谁来认可她,可怜她,安慰她。

还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徐志然突然在饭桌上对着一反常态沉默的母亲说:让我退学吧,反正我成绩也不好。

家里没钱了,妈妈和爸爸离婚后才发现肚子里有了孩子,可惜这个新生的小生命并未使心意已决的丈夫回心转意。她还是决定生下来。

母亲依然沉默着,徐志然就默认她同意了,他转身就出门。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在家门口的小餐馆帮工,或者有时有人缺力工,搬货的,他都抢着去干。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最常去的帮工餐馆老板是个麻利的女子,日复一日地持续着手上颠锅的动作。可是她的心很软,徐志然在外面游荡的时候,她第一个出去把他拉进来,用生硬的语气告诉他把桌上的清汤面吃了。

为了报答这一饭之恩,他常常过来帮忙。徐志然端起重重的瓷缸,把浓油赤酱的菜端到每个桌上。

突然有一天,毫无预兆,碗筷翻飞。两个桌子的人一对上眼,就斗得像乌眼鸡一样,他们污言秽语,大打出手,把周围的客人都吓跑了,老板抄起菜刀想出去,徐志然把她颤抖的手按下。他捡了一根不知道是谁丢下的钢棍,冲了出去。

当然不可能他一个人对战那么多人还打赢了,又不是港匪片的男主演,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17岁高中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混在人群里偷偷下阴招,谁打的最狠就敲谁闷棍,专往肚子、腿上敲,还掏别人裆。小时候家里经济还好的时候,他在少年宫学过几年跆拳道,在学校里也时常和别人逞凶斗狠,对上这些小混混有几分自保之力。

过了一会,几方人马都捂着腰走了,还拖着几个人事不省的兄弟。徐志然丢下手里的钢棍,气喘吁吁地蹲在门口。老板撑着拐棍的老爸走出来,捏他身上的肌肉,拍了一下。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头是教散打的教练,从国外回来,已经退役很多年了。于是他又开始上学,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不光是分数上宽松,学费也有优惠。

他回家告诉妈妈这个消息,看到她离婚之后的第一个笑。她说当时只给你办休学果然是对的,妈妈相信你。

后面去上学,一年来当小工当习惯了,他忘记了穿校服,被学校检查风纪的人拦下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郑灵之。

虽然无意去打听,但是学校里围绕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的八卦简直是满天飞。徐志然高一的时候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她是高三开学突然转来的,说着一口非常流利的平江方言。虽然成绩并不名列前茅,但是老师都非常信任她,让她来管学校里这帮窜天猴。他每次路过隔壁的高三班,都看到她身边围着一大帮人。

她管风纪,却听见有抽烟的女生说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她靠在墙边抽烟,还有人说她和校外的“社会人士”有联系,更有离奇的流言,说她脚踩八条船,谈了不知道多少个男朋友。在精力旺盛的青少年里,这些劲爆的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聊以慰藉学习的枯燥。

后来他在散打队又见到了她,女子散打队的队员寥寥无几,他们混在一起训练。后来稍微熟了一点,她来查校服的时候他会特意跟对方打个招呼,多说两句,她也停下来,没有记他的名字。她的笑容总是很温和,和学校里那帮咋咋呼呼的小混混截然不同。他的眼神老是不经意落在她的背影上。

再后来,是他放学回家,看见她和几个高大的男生女生围在一起打群架,他们围殴对面的人。她脸上毫无表情的狠厉让他感到很恐怖,那不是混社会的高中生的眼神和冷静。他却又无可避免地觉得绮丽。

她退开人群,靠在墙边爬满青苔的水管上点了一根烟,隔着人群和推脚踏车的徐志然遥遥相望,在嘴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徐志然赶紧推着车子走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高三的毕业典礼,徐志然还在上高二,下面在演歌舞,他们还要上课。趁着下课,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操场,要了她一个电话号码,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揣着一点渺茫的希望。

他问郑灵之对于这一年高中生活的感想,对方轻轻“唔”了一声,非常真心地说:

“我讨厌死平江菜了。”

他后来找到学校里和郑灵之相熟的一个小混混,问他那个学姐考去了哪里,对方收了他一包烟,告诉他那个女的去了盛京的交大。

他本来是考不上的,成绩太烂了,中途休学一年,知识已经全忘在脑后。他去求教练给他找个老师补习,教练答应了,条件是让他大学了要报名省队。徐志然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周末还要打小工,终于在大学再次见到她了。

她的眼神却一次都没有望向他这边,而是看着他身旁的方向。

这些事徐志然没有全说,挑选了一部分和郑灵之有关的事告诉了高裕阳。高裕阳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他一点也看不懂的神色。他站起来,郑重地跟徐志然道谢。

他有点不知所措,却听到对方说道:

“人在窘迫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愤世嫉俗,无理取闹。我家境优渥,你对我有意见很正常,我不怪你。但是希望你以后不要给我使些小绊子,我会很苦恼。你还有挂念的人,不要做错了事追悔莫及。你很努力,相信你期望的事会走向你想要的方向。”

高裕阳结完帐就走了,徐志然坐在原地,过了一会,铃声响起,他翻开诺基亚的盖子,看到是医院的短信:

“您好,您拖欠的住院费已经缴清……”

郑灵之目前对高裕阳的好感度:-100

高裕阳目前对郑灵之的好感度:50

这只小羊终于露出一点他的角了呵呵(  ̄ー ̄)本来想把他写单纯一点的,但是我发现我只会写重男,遂放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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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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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
连载中老实老鼠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