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渐昏。
安然如同往常一样骑车去拳馆。
但今天周围却似乎不寻常。
平常总有些遛狗路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路尽头硕大一个橙色的太阳缓缓下落,有些晃眼。
风也比往日紧。
耳机里的音乐断断续续,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要没电了。
华人基金会的Mark打来电话,说明天有个音乐农庄的项目启动会,让他一定去。
安然本来要拒绝,但听马克说是个大金主,还能影响奖学金名额,又改口同意了。
挂了电话,音乐再次响起。
男高音唱着咏叹调,英俊的阿波罗勇武登场。
安然单手扶住车把,摸出手机查看信息。
“下午两点半304,音乐农庄...”
“Help!救命!”
一道白色身影闯入视野,横切到自行车前。
前轮骤停,急刹的惯性将安然带得前冲,侧翻。
眼疾手快一扭身,连人带车压在白衣人身上。
像摔躺进初夏刚修剪过的草坪上,温热、干燥、软硬适中。
心跳声快了几拍,却不是安然的。
“呃靠啊...”
白衣人痛呼出声,这一下撞得不轻。
安然拿人当了肉垫子,自己是一点油皮都没擦破。
他踢开自行车,施施然起身看着来人。
天色已暗,却还没到亮灯时间。
路中央的青年二十多岁的样子,五官隐在阴影中瞧不真切,只能看到轮廓立体得不像亚裔。
但安然刚刚听见他用华语叫“救命”了。
青年半坐起来,剧烈喘息着,胸前金色吊坠忽明忽暗,将所剩无几的日光折射在他脸上和半裸的胸前。
像阿波罗雕塑,安然在博物馆看过的。
而此时,阿波罗正冲自己叫救命。
“救、救救我!”
青年踉跄起身,手撑膝盖半躬上身,抬眼看向安然。
夕阳从安然侧前方照射而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层金色的光晕。
运动装不减半分庄重,跟外星人脑袋形状差不多的骑行头盔造型奇葩,却不觉得滑稽。
甚至莫名有点神圣的味道。
青年表情傻愣愣的,张嘴小声说了句什么。
安然没听清。
摘下耳机揣进兜里,脚尖挑起车把。
侧面公园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个白人大汉。
肌肉虬结,凶神恶煞。
面目狰狞,骂骂咧咧。
“You fuc...^%^&%...%$”
一句话里,f和m开头的词占了一多半。
骂得真脏。
安然忍不住皱眉。
傻愣愣的白衣青年突然跳起来,像被电了一样拔腿就跑。
但他四肢酸软无力,还没跑两步就被那大汉一把抓住,往灌木丛里拖去。
“救命!Help!”
青年朝安然伸手,慌得声音劈叉。
安然没动。
遍布刺青的大手捂住青年的嘴,求救声戛然而止,只剩低声呜呜咽咽。
白人大汉冲安然恶狠狠喊了句:“Fu** off!”
说完夹着青年就要钻回树林,丑陋的纹身毒藤一样缠着白衣青年的前胸脖颈,勒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安然告诉自己别管闲事,别惹麻烦!
这小子是被劫财还是劫色都跟他没关系!
异国他乡,低调求生!
路见不平,绕道而行!
脑子里叽里咕噜地劝自己:只当没看见赶紧走。
手却完全不听使唤。
像被不可抗力操纵一样,安然飞快摘下头盔,铅球似的嗖一下飞掷出去,精准砸在壮汉头上。
噗一声后。
本来就安静的小路,连鸟叫都停了。
壮汉摸摸后脑勺,指甲摩擦头皮沙沙轻响。
连皮都没破一块...
安然暗暗咬牙。
早知道不买超轻碳纤维的,买个钢盔多好!一下就能直接开瓢!
安然咽下叹气,在壮汉转头的瞬间疾冲到近前。
一个横踢!
脚背砸在太阳穴上,凸起的青筋跟虬结的纹身糊成一片。
壮汉侧摔出去,扣着白衣青年的手还来不及放开,带着人一同栽倒在地。
青年不知是惊魂未定,还是被安然那一腿吓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侧仰在壮汉身上都不记得要挣脱。
安然走到旁边捡起头盔,拍了拍灰,嫌弃地扫一眼纹身男,没有戴上。
两步迈到还傻愣愣的青年面前,问:“能站起来吗?”
“呃,能。”
青年说着能,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伸手,理所当然地等安然拉他。
阿波罗朝他伸出手。
安然顿了一秒,伸手把人拉起来。
双手交握,他发现青年的手居然比自己还大一点。
手掌厚实,十指骨骼匀称、肌肉有力。
他忍不住翻开那只手,看了下指掌的比例,又翻回去观察指尖,甚至在关节处捏了几下。
“呃...你?”
青年被他这揩油的动作弄得一愣。
安然这才意识到失礼,若无其事放开。
说:“不好意思,就是发现你的手很适合弹钢琴。”
太适合了,比自己还适合,那长度和比例能多跨至少一个半音。
心里不太舒服,有点感觉像比赛输了。
安然说:“没事就走吧,这人应该是帮派成员,一般同伙都在附近。”
青年表情一变,还没开口,安然的乌鸦嘴就应验了。
树丛深处传来粗声叫嚷。
“Tim!Where the hell’ve you been? ”(Tim,你tm在哪呢?)
“Took ya long enough? So bloody slow!”(干什么呢?死老慢?)
“So **ing...”
听声音明显不只一两个人。
安然立刻转身跑向自行车。
冲还傻站着的青年回头低喊:“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白衣青年赶忙跟上。
他刚跑开,四个纹身壮汉就从他身后的灌木丛钻了出来。
先是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家伙。
“Tim?”
然后立即注意到了正往外跑的安然二人。
“WTF?!”
“%??%...?”
一人留下查看Tim的状态,另外三个朝二人追来。
安然跨到车上刚要骑走,就见白衣青年拖着两条不灵活的腿,跑得颤巍巍的,跟得了脑血栓的老头一样。
身后的小混混离他越来越近。
安然脚在车蹬上,要踩不踩地犹豫着。
要是不管他,这小子今天不仅屁股会开花,八成脑袋也要开花。
可要是管他...肯定会招惹上麻烦。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犹豫,青年冲他喊道:“救我!我会报答你的!”
他这话喊出口时,安然早已到他跟前了。
将他用力往身后一推,“扶好车等我!”
头盔再次飞出去。
打在最后面那个人的膝盖上,噗通一下摔了个大马趴。
抡起背包扫开靠近的那个,趁对方抓住包带的瞬间,一脚踢在他下巴上。
撕拉一声响,包带断裂。
安然借力转身,甩出包带抽在另一人脸上,随即一个后旋踢把人放倒。
几人挣扎着爬起来又往上冲,张牙舞爪,满嘴脏话。
安然不恋战,跑回车边,把包扔给青年。
“上来!”
青年迅速跳上来,踩着后轮两侧的踏板,扶住他肩膀。
几乎同时,自行车向前疾冲。
大汉们在后面紧追不舍,叽里呱啦用浓重的口音骂着弯儿文。
花花绿绿的纹身像连成片的蚂蜂群,乌泱泱,嗡嗡叫着追在后面。
“再快点!”
青年回头看着距离,催促道。
“已经是最快了!”
安然大腿肌肉紧绷,狂踩脚蹬,轮胎摩擦地面沙沙作响,链条都快转出火星子了。
直到身后的人越来越远,骂声也逐渐变弱,青年终于松了口气。
有点脱力地半趴在安然肩上。
隔着包,安然感觉到急促的心跳,伴随胸腔的剧烈鼓动从后背传来。
汗水滴落在肩头,又滑进领口,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扑在后颈和耳侧的呼吸逐渐和缓,又热又湿。
安然歪头躲开,提醒道:“扶好,别摔了。”
“好。”
身后人调整了下姿势,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几根手指用力均匀稳定,果然很适合弹琴。
安然脊背缓缓绷紧。
“我叫楚孤云,你也是华人吧?叫什么名字?”身后青年自报家门。
楚孤云?
安然惊讶,现在还有人给孩子取这么古韵的名字?
开口却说:“Lewis。”
“英文名?你中文名叫什么?”
安然毫无心理负担地说:“路易。”
“就叫路易?”
“嗯。”
“呵呵。”
“笑什么?”
“你说巧不巧,我的英文名叫Mario。马里奥和路易,刚刚还一起打怪,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哪有那么巧?安然觉得他在信口胡说。
“你临时编的吧?”
“真的,我英文名真叫Mario!给你看我名片,哎?在钱包里,刚被抢走了!”
“他们抢你钱啊?”
“嗯。手机钱包手表,眼镜外套,连皮带都抽走了!后来有一个人还想扒我裤子,这是还想劫色啊!那还得了!趁他们分赃我就赶紧跑,没想到那老白放着钱不分,还跑来追我。好在遇到你!真是太谢谢了!我会报答你的!”
安然刚想说不用,就听楚孤云冷不丁来了一句:“以身相许怎么样?”
以身相许?
安然眼皮一跳,立即拒绝。
“不必!”
“嘿嘿,开个玩笑。那折现吧,我很有钱。”
看出来了。
安然余光扫过扣在肩头的手,腕上沉香手串光泽柔润,香气若隐若现,价值不菲。
抢劫的从头撸到脚但没要沉香手串?
是老外不识货?
他再次拒绝道:“不用了,举手之劳。”
但楚孤云仍坚持要报答。
一个劲地感谢着,说让他等会儿留个电话,他回到家就联系他,给他转账什么的。
还夸赞安然身手了得,以一敌三四五,打得老外落花流水云云。
安然左耳进右耳出,并不答话。
转头看了看附近,
开口打断他的喋喋不休:“骑了这么远他们追不上来。我把你放在前面主干道,右转走两百米就是警局,你可以去那里报案。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呃,好。”青年犹豫了一下,低头凑近他耳边又说了声谢谢。
呼吸再次袭上耳廓,安然扭头闪躲,动作太急,带着车头跟着扭转。
自行车在黑暗的小路上画了个大大的S。
“啊!”
楚孤云差点被甩下去,一把抱住安然。
安然高声提醒:“别乱动!”
“哦!sorry sorry!”
七扭八歪地骑了十几米,车身终于稳住。
楚孤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你骑车技术真好,功夫也厉害,有机会能教教我吗?”
这话说得其实没多暧昧,但刚刚吹在耳朵边的气息却让安然觉得暧昧到不行,不想回答,只当没听见。
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
好在不用尴尬多久,路口就在眼前。
安然停车。
楚孤云下来在他面前站定,抱着背包对他笑。
街灯亮起。
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