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辩证法

政治课的下午,阳光慵懒,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讲台上,头发花白的张老师正用他那种特有的、平缓而缺乏起伏的语调,讲解着“认识与实践的辩证关系”。

“……因此,理论来源于实践,又反过来指导实践,二者是具体的、历史的统一……”他的声音像温吞的水,漫过前排认真记笔记的沙沙声,漫过中排勉强支撑的沉重眼皮,终于在后排那片区域,彻底失去了涟漪。

通常,这里是瞌睡的重灾区。然而今天,有些不同。

起初只是周山用笔帽轻轻捅了捅前排高远的背,压低声音抱怨:“还理论指导实践……没有实践光有理论有屁用。”

高远本来也在犯困,闻言嗤笑一声,没回头:“我学修车那会儿,老头就讲,图纸画得再花,螺丝不会拧,屁用没有。”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后排昏昏欲睡的潭水。蒋川立刻凑过来,眼睛发亮:“哎,远哥这话我同意。就比如追——”他顿了一下,瞟了眼前排女生的背影,含糊过去,“比如搞情报吧,计划再好,不如现场蹲点看一眼。上次三班那个艺术生……”

话题就这么歪了,从修车扯到“侦查”,又不知怎么拐到了“为人处世”。

“要我说,课本上那些‘正确处理人际关系’啊,太虚。”周山干脆把政治书立起来当掩护,身体往后靠,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兄弟听见,“真管用的,是‘看菜吃饭’。跟直率的玩直率,跟绕弯子的,你就比他还能绕,但脑子得清醒。”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后排隐约的骚动,提高了音量:“……脱离实践的理论是空洞的理论!同学们,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的声音试图压过那片渐起的“嗡嗡”声,但效果甚微。因为后排的讨论,已经悄然升级。

“理论说‘挫折是财富’,”一个平时话不多、家里做小生意的男生插嘴,脸上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早熟,“要我说,得看什么挫。有些挫,就是亏钱,亏时间,亏人情,纯亏。财富?你得能从里头扒拉出点实在东西,比如下次哪条路绝不能走,那才算没白亏。”

“诶,对!”蒋川猛点头,“就像打游戏,死了就是死了,经验值涨了才是财富。光死不长记性的,那是傻b。”

“所以嘛,”周山总结,带着一种街头智慧般的狡黠,“活得明白,不是背多少知识点,是挨了多少揍之后,知道下次怎么躲,或者怎么弄死他。”

这些话,粗糙,直白,带着市井的烟火气,甚至“不符合课本价值观”——它们不谈崇高的理想引领,只谈现实的得失应对;不谈抽象的理论指导,只谈具体的经验总结。但奇怪的是,在这些半大少年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和真实感。这是他们在各自或平坦或崎岖的十几年人生路上,自己摸爬滚打、摔跤碰壁后,一点点攒出来的“生存哲学”。

高远听着,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他想起了跟着父亲在机场度过的一个个假期,飞行员们闲聊时那些粗粝却管用的“行规”;想起了自己动手改装那辆旧自行车,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最终领悟的“手感”比说明书更重要。江旅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看似落在窗外,耳朵却听着身后的议论。他想得更远,是海上无风三尺浪的变幻莫测,是父亲口中那些关乎风向、潮汐、人心复杂的朴素的真理。课本上的“统一”太完美,而生活,往往需要在不完美中寻找平衡。

张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试图点个名来维持秩序:“后面说话的同学,注意课堂纪律!我们继续看下一段……”

然而,这股“实践派”的思潮一旦开了闸,就很难立刻堵上。窃窃私语并未完全停止,反而像暗流,在书本的掩护下继续涌动。前排阵营自然也察觉到了后排的异常。

苏云停下了笔,微微侧耳,捕捉到只言片语后,眉头轻蹙。这些言论与她所钻研的、体系化的理论知识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意思,但奇怪的是,她无法像以前那样立刻在心里驳斥。期中考后与江旅安的那次交谈,在她严谨的心里,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

林半夏倒是完全不受影响,她正沉浸在一道政治经济学的计算题里,外界纷扰与她无关。陈海则一脸严肃,频频回头,用眼神试图制止,不过依旧没人理他。

潘晓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却半天没动。那些飘过来的、零碎而鲜活的话语,像一块块坚硬的现实鹅卵石,投入她惯常依赖的逻辑深潭,激起了陌生的涟漪。她想起江旅安那些总能另辟蹊径的诡异的答案,想起后排“臭味相投”时可怕的效率,甚至想起周山看似胡闹却能迅速平息小冲突的歪理……这些,难道就是他们口中的“另一套道理”?

张老师又讲了一段,发现后排的“嗡嗡”声虽小了下去,但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调侃的氛围弥漫开来。几个男生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你懂的”的笑意。这比公然说话更让他头疼——这是一种无声的不买账。

他忍不住敲了敲黑板:“有些同学,不要以为自己有点生活经验,就可以忽视理论学习!系统的理论才能指引正确的方向!”

江旅安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方向?他想起父亲说过,在海上,罗盘能指示方向,但最终让船避开暗礁、乘风破浪的,是船长对海况的丰富经验和对船只性能的充分了解。理论是罗盘,不可或缺,但只有罗盘,没有经验,注定无法远航。

他依旧没有出声。不仅因为他自己骨子里认同这些“实践出真知”的歪理,更因为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十八班真正的样子——不是铁板一块地接受灌输,而是在碰撞中,各自寻找理解世界的方式。前排从理论中汲取力量,后排从经验里提炼智慧,虽然此刻显得混乱不堪。

课堂就在这种微妙的张力中继续进行。张老师努力维持着理论的庄严,后排的男生们则在心底默默运行着他们那套更接地气的人生哲理。潘晓看着课本上工整的“理论与实践相统一”的论述,第一次觉得这行字背后,竟然比想象的更加复杂。

下课铃响,张老师几乎是带着一丝解脱,匆匆离开了教室。后排顿时活络起来。

“怎么样,哥几个总结得不错吧?”周山得意地伸了个懒腰。

“拉倒吧,差点又被老张瞪死。”高远笑骂,但眼里并无惧意。

江旅安这才慢慢坐直,收拾书本。潘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也整理起自己的东西。他摸了摸书包侧面那个掉了色的罗盘挂坠,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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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十八
连载中春织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