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是有主角的,生活没有。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场景一
周五放学后,教室渐渐空荡。王乐乐坐在讲台旁的课桌前,面前摊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皮饼干盒。她正在核算本周的班费收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买运动会补给品的发票、复印资料的收据、破损公物的赔偿金……一笔笔,清晰利落。
教室后门传来响动,高远抱着一个篮球走了进来,额发微湿,显然刚在球场“加练”过。他看到王乐乐,脚步顿住,把球轻轻放在门后,放轻了动作。
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看她的眉头因一笔对不上的账微微蹙起,看她用橡皮仔细擦去一个数字又重新写下,看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的微表情。窗外的光晕染着她认真的侧脸,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高远觉得,这一刻的王乐乐,比她平时温温和和、似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要生动一百倍。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还是被察觉了。王乐乐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等我五分钟。”
高远依言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算。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尚未平复的、轻微的呼吸声。
“好了。”王乐乐最后写下合计,合上本子,舒了口气。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高远,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角,很自然地从小铁盒旁边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怎么又打这么久?明天还要体能训练。”
“没事,不累。”高远接过纸巾,胡乱擦了几下,眼睛却看着那个饼干盒,“这周……没亏吧?”他知道王乐乐对班费看得多重,那是全班对她的信任。
“不仅没亏,”王乐乐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打开盒子给他看里面叠放整齐的零钱和清单,“还因为运动会奖品批发价和零售价的差额,省出了二十三块五。可以留着下次班级活动买点零食。”
她说起“省出”和“二十三块五”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不是一笔小钱,而是一项了不起的业绩。
高远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他不懂那些数字,但他懂她的认真和珍惜。“厉害。”他真心实意地说,然后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块钱,有点不好意思地推过去,“那个……上次搬书不小心弄坏的拖把,我从班费里扣吧。”
王乐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陈海报修了,总务处说那个拖把本来就用很久了,算自然损耗。”她把钱推回去,“你的钱留着买水吧,打球消耗大。”
高远没坚持,把钱收回去,却变魔术般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路上看到的,给你带的。”他声音有点闷。
烤红薯的香甜气息悄悄弥漫开来。王乐乐看着那朴素的塑料袋,又看看高远微微发红的耳朵,忽然笑了,接过一个:“谢谢。正好有点饿。”
两人就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安静地吃起了烤红薯。没有太多话,偶尔王乐乐说一句什么,高远就嗯一声。空气里是食物的暖烘烘的甜香。
场景二
心理委唐思琪有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习惯。
每次需要分发作业本、试卷,或者登记什么名单时,如果遇到“周山”这个名字,她的指尖总会在那两个字上,多停留几秒。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下意识的流连。
周山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有点张扬,笔画拉得开,尤其是“山”字最后那一竖,总是用力地顿下去,力透纸背。唐思琪常常想,写字这么用力的人,内心是不是也像他表现的那样,总是充满热情和能量,毫无阴霾?
就像此刻,英语老师让她把听写本发下去。她抱着厚厚的本子,在略显嘈杂的课间穿行。发到后排时,周山正背对着过道,手舞足蹈地跟江旅安比划着昨晚游戏里的一个精彩操作,声音洪亮,笑得毫无形象。
唐思琪轻轻把本子放在他桌角。他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收回手,目光极快地从他飞扬的眉梢、开合的嘴唇上掠过,然后垂下眼,继续发下一个。
回到座位,她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快了两拍。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本子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与他有关的温度。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个躲在幕布后的观察员。观察周山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时蓬勃的生命力,观察他跟兄弟们插科打诨时没心没肺的笑容,观察他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挠着头傻笑的模样,也观察他额角那次运动会留下的、早已淡得看不清的伤痕处——她曾递上过一张创可贴。
她的“心理委员”身份,让她习惯于倾听和观察所有人的情绪暗流。可对周山,她的观察里掺进了一点私心,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甜又微酸的情绪。她能细腻地安抚其他同学的不安,却理不清自己心头这团乱麻。
课间操时,她站在女生队列的中后段,刚好能看到斜前方男生队伍里的周山。他做操总是敷衍了事,动作幅度大却不到位,像在打一套自创的拳法,时不时还撞到旁边的高远,两人互相肘击一下,又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场景三
放学后的值日,按座位轮换,这周刚好轮到王乐乐、高远,以及唐思琪和……周山一组。
王乐乐和唐思琪负责擦黑板、整理讲台。高远和周山负责拖地、倒垃圾。
周山拖地像打仗,抡着拖把虎虎生风,水渍溅得到处都是,还差点把讲台边的水桶踢翻。高远看不过去,夺过他的拖把:“祖宗诶,你歇着吧,去把垃圾倒了就行。”
周山如蒙大赦,拎起垃圾桶就往外跑,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唐思琪正在小心擦拭黑板槽的粉笔灰,被周山带起的风惊动,抬头只看到他冲出后门的背影。她默默地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细致的活。
王乐乐则安静地用抹布把讲台每个角落都擦得锃亮,连粉笔盒都按颜色重新排列整齐。高远拖地拖到她附近时,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放慢速度,仔细拖干净她脚边每一寸地面,确保没有水渍让她滑倒。
两人没有交流,但移动的节奏却莫名和谐。一个擦拭,一个清洁,心照不宣。
倒完垃圾的周山一阵风似的卷回来,咋咋呼呼:“高远,完事儿没?球场约了人啊!”
高远没好气:“急什么,催命啊你。”手上却加快了速度。
唐思琪已经擦完了黑板槽,去洗手间清洗抹布。回来时,正看到周山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用脚一下下轻轻踢着门框,望着走廊外渐暗的天空发呆。夕阳把他长长的影子投进室内,一直延伸到教室中央。
她看着那道影子,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她低下头,拿起自己的书包,准备离开。她的影子,在起身时,短暂地、轻轻地与门口那道拉长的影子交叠了一瞬,随即分开,仿佛从未接触过。
“思琪,一起走吗?”王乐乐收拾好东西,轻声问她。
“嗯,好。”唐思琪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走过去。
高远也拖完了最后一块地,冲洗好拖把回来。“走了,呆子。”他招呼周山。
四人前后脚离开教室。锁门的是高远,钥匙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廊里,王乐乐和唐思琪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下周心理角布置的事情。高远和周山跟在后面,周山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球场的战略战术。
两对影子被廊灯拉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王乐乐和高远的影子,总是保持着一种稳定的、不远不近的平行距离。而唐思琪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地面,瞥见后面那个蹦跳着的、属于周山的活泼影子,然后在心里,轻轻地画一个看不见的圈,将它温柔地圈住片刻。
路灯次第亮起,通往不同的方向。他们在这个交汇点短暂同行,然后,王乐乐和高远走向小区西门,唐思琪走向公交站,周山则跑向了依旧灯火通明的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