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槐树的花香透过窗户,飘进屋内,唤醒了旧时的记忆。
小时候,家门口有两棵槐花树,第二棵槐树开花时,她就会坐在槐树下等,等外婆骑自行车来看自己。
外婆会带来很多漂亮的裙子,给她穿上,然后去吃一顿肯德基,再用自行车驮着她到乡下住一段时间。
开学前,父亲会骑摩托车把她接回去。
外婆会用槐树花做各种美味的食物。
有一次,许弋元和小小朋友爬到树上,几乎把槐树花薅秃了,外婆就用槐树花编织手串、花环给她戴着,往往能香一整天,晚上再泡在水里,第二天花瓣会变成透明的,水也有了香味。
漂亮的小仙女穿梭在午后的房间里,阵阵微风,带来了熟悉的香味。
外婆这次将花环戴在了自己头上,问许弋元漂不漂亮。
她看见外婆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好像活过来了,充盈起来,仅仅一瞬,那张枯槁的脸变得光滑细腻充满了弹性。
眼前的人跟外婆有着相似的容貌,乌黑的头发扎个低马尾,用深蓝色的发圈绑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女人唇红齿白。女人的笑容跟外婆一样温柔,许弋元被诱惑着着去触碰,瞳孔骤然紧缩,俩人脚下距离却倏然拉远,中间仿若隔着一条江水,浩浩荡荡,横跨不过。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黄衣女子身边,也对着她温柔地笑着。
她觉得温暖的同时,有些心惊,努力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如灌入了铅水,无力极了。
忽而许弋元嗅到一股特别强烈的槐花香味,那香味仿佛要凝聚出形体,将她紧紧拥抱。她看见了一股浓烟飘过,眼前的人就消失不见。
窗外,国槐坠着一串串白色的花朵,随风摇曳,树影倒影在窗户上,安静至极。
许弋元猛然惊醒,出了一身汗,看看时间,已经两点了。
她洗了个脸清醒一下,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出现了在她梦里。那鹅黄色长裙的女人,很漂亮、很漂亮。
她猛然想起了那从未见面的母亲,诧异地想,怎么会忘记母亲的长相呢?
她打开手机,翻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与梦中人重合,鼻头的酸楚让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她将手机抱在怀里,心想,真好,妈妈终于肯来看她了。
此时,许衡教授满头大汗地推开了办公室门,气喘吁吁叮嘱许弋元赶紧看手机,她这才发现手机里有四十多个未接电话,其中有三十多个是顾绪升半个小时前打过来的,还有大舅、二舅、三舅,以及几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
她平时有把手机设置了静音的习惯,没有听到电话铃声。她选了二舅的未接电话准备打过去,顾绪升的电话再次打来。
“来医院,迅速。”电话接通,顾绪升说。
“有人接你,下楼,到门口。”顾绪升继续说。
……
医院里,外婆病床前围着很多人,许弋元脑子里一片空白,顾绪升和医生一起站在走廊里。
“王医生,为什么站在外面,不进病房?他们围着是什么意思?”许弋元的声音有些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泅出了些许水汽。
忽而她听到了很大声的嘶吼,她几乎站不住,扶住了门框才颤颤巍巍地走进去,众人让开了空隙,许弋元见到了外婆。
病床上的那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球浑浊,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旁边心电监护上绿色的数字在缓慢地跳动着。
“外婆,我是弋元,弋元来了,你看看我。”
床上的人不为所动,许弋元哽咽着说:“你还没看见我结婚生子呢?再坚持坚持,好吗?外婆。”
床上的人终于扭动了脖子,目光落在许弋元身上,艰难吐出:“暖……暖……”二字,头一歪,全身卸了力气,很长的一声“滴”,刺激得许弋元感觉身体发麻,她忽然止住了眼泪,站起来。
其他人一窝蜂地扑过来,她后退了几步,大家都在哭,声嘶力竭,可此刻她竟然哭不出来了,盯着那道绿色的线,希望有奇迹,再次跳动起来。
很长时间,一直没有……
葬礼是外婆的三位儿子办的,许弋元和一群小辈跪在灵堂里,她在角落里,能看见所有人的行动,几位年轻人刻意藏着在讲话,声音小,但是许弋元听得一清二楚。
宾客散了后,几位小辈都走了,只有许弋元继续跪着。
按照习俗,七天后方能下葬,这七天亲人都要守灵。
许弋元是唯一守了七天的小辈,二舅怕她身体受不住,多次要她回去休息,可这孩子僵,他也没办法,就准备了一些巧克力、饼干、水,让她吃了一些,保证了体力。
七日后,外婆与外公合葬在了墓园。
那天下雨了,顾绪升以亲友的身份来送,站在许弋元的身旁。
之后,许弋元病了,连续病了一个月,本就不大爽朗的身子愈发虚弱了,无精打采的,偶尔对着某个东西出神,不知觉眼泪竟然就掉了下来。
她从梨园一品搬了出来,回了自己家。
这一个月,顾绪升也没找她。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一个人生活的样子。
以前是上学回家。现在是上班回家。
孙心来看望她时,是一个周末,许弋元和许知知在给阳台上的花草浇水,孙心带着很多水果而来。
许弋元之前告诉过孙心她家的地址,她找过来并不稀奇。
许知知周日晚上走了,孙心则几乎每天都来,偶尔陪许弋元做一段饭、打扫一下卫生,许弋元的情绪也好了很多。
这天下午,许弋元回家时,在门口看见了顾绪升的车,俩人就一起上了楼。
一进门,孙心与俩人打了招呼,继续在阳台浇花。
许弋元给她买了一个手机,前段时间她发现孙心的手机屏幕都碎了,想来她也舍不得换,特意给她买的。
她看见了孙心放在沙发上的包,拉链没拉上敞开着,她便将手机放进去。眼睛不由得瞟到了里面的一个小瓶子,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又放了进去。
顾绪升瞧她神色不大对,轻声问:“是什么药?”
“舍曲林。”许弋元下意识地回答。
“治疗什么?”顾绪升继续问道。
许弋元懒懒地躺在沙发上说了一句:“保健药品。”
顾绪升没再说话,去看手机了。
过了半个小时,许弋元点的外卖到了,三个人简单吃了饭,孙心就回学校了。
许弋元和顾绪升难得睡得很早,躺在床上聊了会儿天,许弋元竟然有些不适应了。
重逢后,俩人很少这么和谐地躺在一张床上。今日顾绪升特别安静,看了很久的手机后,发现身旁的人儿呼吸均匀,就关了灯,挨着人家睡了。